游弋的灰尘

一双翅膀 飞跃了苍桑
从此天上人间都是好时光

把脚步变成一条河 流到哪里
哪里都一样


游弋的灰尘 @ 2005-12-23 13:32



今天在鲁迅纪念馆讲话,心里紧张——老先生就住在隔壁,讲到一半,他要是走进来怎
么办?其实,我非常巴望老先生真的会走进来,因为我知道,我们根本别想见到鲁迅先
生了。

  鲁迅先生被过度谈论了。其实在我们今天的社会尺度中,鲁迅是最不该被谈论的
人。按照胡塞尔的定义:“一个好的怀疑主义者是个坏公民。”鲁迅的性格、脾气,不
管哪个朝代,恐怕都是“坏公民”。好在今天对鲁迅感兴趣的年轻人,恐怕不多了吧?


  然而全中国专门研究鲁迅、吃鲁迅饭的专家,据说仍有两万人。所以要想比较认真
地谈论鲁迅,先得穿越两万多专家的几万万文字,这段文字路线实在太长了,每次我读
到这类文章,总是弄得很茫然,好像走丢了一样。可是翻出鲁迅先生随便哪本小册子,
一读下去,就看见老先生坐在那里抽烟,和我面对面!

  我不是鲁迅研究者,没有专门谈论鲁迅的资格。今天晚上孙郁先生给我大面子,叫
到这里来,怎么办呢,自己想个话题讲讲?想不出来,就算有什么意思要来讲,一到鲁
迅家,就吓得不敢讲;讲鲁迅先生?那么多人已经说过他了,还有什么可讲?

  所以你在鲁迅纪念馆不谈鲁迅、谈鲁迅,我觉得都不恭敬,都为难。

  我知道自己是属于在“鲁迅”这两个字上“落了枕”的人,我得找到一种十分私人
的关系,才好开口谈鲁迅。可是我和老先生能有什么私人关系呢?说是读者,鲁迅读者
太多了;说是喜欢他,喜欢鲁迅的人也太多了;天底下多少好作者都有读者,都有人喜
欢,那都不是谈论鲁迅的理由。最后我只能说,鲁迅是我几十年来不断想念的一个人。


  注意,我指的不是“想到”(thinking),而是“想念”(miss),
这是有区别的。譬如鲁迅研究者可能每天想到鲁迅,但我不确定他们是否想念他——我
们会想念一位亲人、恋人、老朋友,可是几十年想念一位你根本不认识的人,是怎样一
回事?出于什么理由?

  在我私人的“想念名单”中,绝大部份都是老早老早就死掉的人,譬如伟大的画
家、音乐家、作家。在这些人中间,不知为什么,鲁迅先生差不多是我顶顶熟悉的一位
,并不完全因为他的文学,而是因为他这个人。我曾经假想自己跟这个人要好极了,所
以我常会嫉妒那些真的和鲁迅先生认识的人,同时又讨厌他们,因为他们的回忆文字很
少描述关于鲁迅的细节,或者描述得一点都不好——除了极稀罕的几篇,譬如萧红女士
的回忆。

  可是你看鲁迅先生描述他那些死掉的朋友:范爱农、韦素园、柔石、刘半农等等,
就比别人回忆鲁迅的文字,不知道精彩多少。每次读鲁迅先生的回忆文字,我立刻变成
鲁迅本人,开始活生生回想那些死掉的老朋友。他那篇《范爱农》,我不晓得读过多少
遍,每次读,都会讨厌这个家伙,然后渐渐爱他,然后读到他死掉——尸体找到了,在
河水中“直立着”——心里难过起来。

  我们这代人欢喜鲁迅,其实是大有问题的。我小学毕业,文革开始,市面上能够出
售、准许阅读的书,只有《毛泽东选集》和鲁迅的书。从五十年代开始,鲁迅在中国被
弄成一尊神,一块大牌坊。这是另一个大话题,今天不说。反正我后来读到王朔同志批
评鲁迅的文章,读到不少撩拨鲁迅的文字,我猜,他们讨厌的大概是那块牌坊。其实,
民国年间鲁迅先生还没变牌坊,住在弄堂里,“一声不响,浑身痱子”,也有许多人讨
厌他。我就问自己:为什么我这样子喜欢鲁迅呢?今天我来试着以一种私人的方式,谈
论鲁迅先生。

 第一,我喜欢看他的照片,他的样子,我以为鲁迅先生长得真好看。

  文革中间我弄到一本日记本,里面每隔几页就印着一位中国五四以来大作家的照片
,当然是按照四九年后官方钦定的顺序排列:“鲁、郭、茅,巴、老、曹”之类,我记
得最后还有赵树理的照片——平心而论,郭沫若、茅盾、老舍、冰心的样子,各有各的
性情与份量。近二十多年,胡适之、梁实秋、沈从文、张爱玲的照片,也公开发布了,
也都各有各的可圈可点,尤其胡适同志,真是相貌堂堂。反正现在男男女女作家群,恐
怕是排不出这样的脸谱了。

  可是我看来看去,看来看去,还是鲁迅先生样子最好看。

  五四那一两代人,单是模样摆在那里,就使今天中国的文艺家不好比。前些日子,
我在三联买到两册抗战照片集,发布了陈公博、林伯生、丁墨村、诸民谊押赴公堂,负
罪临刑的照片,即便在丧尽颜面的时刻,他们一个个都还是书生文人的本色。他们丢了
民族的脸,照片上却是没有丢书生相貌的脸。我斗胆以画家的立场对自己说:不论有罪
无罪,一个人的相貌是无辜的。我们可能有资格看不起汉奸,却不见得有资格看不起他
们的样子。其中还有一幅珍贵的照片,就是周作人被押赴法庭,他穿件干净的长衫,瘦
得一点点小,可是那样的置之度外、斯文通脱。你会说那种神色态度是强作镇定,装出
来的,好的,咱们请今天哪位被双规被审判的大人物在镜头前面装装看,看能装得出那
样的斯文从容么?

  我这是第一次看见周作人这幅照片,一看之下,真是叹他们周家人气质非凡。

  到了1979年,文革后第一次文代会召开,报纸上许多久违的老脸出现了:胡
风、聂甘弩、丁玲、肖军……一个个都是劫后余生。我看见什么呢?看见他们的模样全
都坍塌了,无一例外地被扭曲了。忍心说句不敬的话,那种模样,还不如丑陋,还不如
法庭刑场上的汉奸们,至少保留了相貌上一点最后的尊严。这批文代会代表索性不是文
艺家,不是名人,倒也罢了,现在你看看,长期的侮辱已经和他们的模样长在一起了—
—再忍心说句不敬的话:他们带着自己受尽侮辱的面相,还居然愿意去参加文代会,本
身就是再次确认侮辱。我想,鲁迅先生不会去参加那样的会议的。

  这时我就想到鲁迅先生。老先生的相貌先就长得和他们不一样,这张脸非常不卖帐
,又非常无所谓,非常酷,又非常慈悲,看上去一脸的清苦、刚直、坦然,骨子里却透
着风流与俏皮……可是他拍照片似乎不做什么表情,就那么对着镜头,意思是说:怎么
样!我就是这样!

  所以鲁迅先生的模样真是非常非常配他,配他的文学,配他的脾气,配他的命运,
配他的地位与声名。我们说起五四新文学,都承认他是头一块大牌子,可他要是长得不
像我们见到的这付样子,你能想象么?

  鲁迅的时代,中国的文艺差不多勉强衔接着西方十八、九世纪末。人家西方十八、
九世纪文学史,法国人摆得出斯汤达、巴尔扎克的好样子,英国人摆得出哈代、狄更斯
的好样子,德国人摆得出哥德、席勒的好样子,俄国人摆得出托尔斯泰或者妥斯托也夫
斯基的好样子,印度还有个泰戈尔,也是好样子— —现代中国呢,谢天谢地,总算五
四运动闹过后,留下鲁迅先生这张脸摆在世界文豪群像中,不丢我们的脸——大家想想
看,上面提到的中国文学家,除了鲁迅先生,哪一张脸摆出去,要比他更有份量?更有
泰斗相?更有民族性?更有象征性?更有历史性?

  而且鲁迅先生非得那么矮小,那么瘦弱,穿件长衫,一付无所谓的样子站在那里。
他要是长得跟肖伯纳一般高大,跟巴尔扎克那么壮硕,便是一个致命的错误。可他要是
也留着于右任那把长胡子,或者象沈君儒那样光脑袋,古风是有了,毕竟还是不像他。
他长得非常像他自己,非常地“五四”;非常地“ 中国”,又其实非常地摩登……我
记得那年联合国秘书长见周恩来,叹其风貌,说是在你面前,我们西方人还是野蛮人。
这话不管是真心还是辞令,确是说出一种真实。西洋人因为西洋的强大,固然在模样上
占了便宜,可是真要遇见优异的中国人,那种骨子里的儒雅凝炼,脱略虚空,那种被彼
得•卢齐准确形容为“高贵的消极”的气质,实在是西方人所不及。好比中国画
的墨色,可以将西洋的五彩缤纷比下去;你将鲁迅先生的相貌去和西方文豪比比看,真
是文气逼人,然而一点不嚣张。

  有人会说,这是因为历史已经给了鲁迅伟大地位,他的模样已经被印刷媒体塑造了
七十多年,已经先入为主成为我们的视觉记忆。是的,很可能是的,但我以为模样是一
种宿命,宿命会刻印在模样上——托尔斯泰那部大胡子,是应该写写《战争与和平》;
鲁迅那笔小胡子,是应该写写《阿Q正传》。当托尔斯泰借耶稣的话对沙皇说,“你悔
改吧”,这句话与托尔斯泰的模样很配;当鲁迅随口给西洋文人看相,说是“妥斯托耶
夫斯基一付苦相、尼采一付凶相、高尔基简直像个流氓”……这些话,与鲁迅的模样也
很配——大家要知道,托尔斯泰和鲁迅这样子说法,骄傲得很呢!他们都晓得自己伟大
,也晓得自己长得有样子。那年肖伯纳在上海见鲁迅,即称赞他好样子,据说老先生应
声答道:早年的样子还要好。这不是鲁迅会讲话,而是他看得起肖伯纳,也看得起他自
己。

  我这不是以貌取人么?是的,在最高意义上,一个人的相貌,便是他的人。但以上
说法只是我对老先生的一厢情愿,单相思,并不能证得大家同意的。好在私人意见不必
证得同意,不过是自己说说而已。

 我喜欢鲁迅的第二个理由,是老先生好玩,就文学论,就人物论,他是百年来中国第
一好玩的人。

  “好玩”这个词,说来有点轻佻,这是现在小青年随口说的话,形容鲁迅先生,对
不对呢?我想来想去,还是选了这个词。这个词用来指鲁迅,什么意思呢?我只好试着
说下去,看看能不能说出意思来。

  老先生去世,到明年整七十年了。七十年来,崇拜鲁迅的人说他是位斗士、勇士、
先驱、导师、革命家,说他是愤怒激烈、疾恶如仇、“没有半点媚骨的人”;厌恶鲁迅
的人,则说他心胸狭窄、不知宽容、睚眦必报、有失温柔敦厚的人。总之,这些正反两
面的印象与评价,都仿佛鲁迅是个很凶、很严厉、不通人情的人。

  鲁迅先生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最近二十多年,“鲁迅研究”总算比较地能够将鲁迅放回他生存的时代和 “语境
”中去,不再像过去那样,给他涂上厚厚的意识形态涂料,比较平实地看待他。那么,
平心而论,在他先后、周围,可以称作斗士、先驱、导师、革命家的人,实在很不少。
譬如章太炎敢于斗袁世凯,鲁迅就很欣赏;创建民国的辛亥烈士,更是不计其数;梁启
超鼓吹共和、孙中山订立三民主义、陈独秀创建共产党,蔡元培首倡学术自由、胡适宣
扬民主理念、梁漱溟亲力乡村建设 ……这些人物不论成功失败,在中国近代史都称得
起先驱和导师,他们的事功,可以说均在鲁迅之上。

当年中间偏左的一路,譬如七君子,譬如杨杏佛、李公仆和闻一多,更别说真正造反的
大批左翼人士与共产党人,则要论胆量,论行动力,论献身的大勇,论牺牲的壮烈,更
在鲁迅之上。即便在右翼阵营,或者以今天的说法,在民国“体制”内敢于和最高当局
持续斗争、不假辞色的人,就有廖仲凯、傅斯年、雷震等等一长串名单。据说傅斯年单
独扳倒了民国年间两任财政部长,他与蒋介石同桌吃饭,总裁打招呼,他也不相让,居
然以自己的脑袋来要挟,总裁也拿他无奈何——这种事,鲁迅先生一件也没干过,也不
会去干,我们就从来没听说鲁迅和哪位民国高干吃过饭。

  或者说,以上人物多是政治家,鲁迅先生是文人、作家、思想家——这说法也对也
不对。须知民国是个“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时代,书生问政,书生干政,多得是,
譬如傅斯年本职就是教授。和民国许多文人一样,鲁迅一辈子叫喊国事天下事,可是你
说他热衷政治,他既不入国共两党,也不做官;你说他是个文人,他却私下和当时的乱
党交接甚密,还入过左联。就拿他常被通缉这件事来说,将鲁迅和政治家比较,也不算
怎样地不恰当。

  要说斗士,我们先得假定鲁迅斗争的对象,并不一定就是错的,而鲁迅也并不全部
是对的。这样看来,当年和鲁迅先生斗过较量过的大小“匹夫”,数也数不过来,他们
也是“斗士”,也凶得很呀。我看过一本鲁迅研究专著叫做《鲁迅:最被诬蔑的人》,
全是报告人家怎样对鲁迅咒骂批判吐口水。然而这本书的观点,仍设定鲁迅“政治上正
确”,仍然没有将鲁迅放在当时的语境中看待——长期以来,我们不是总在猜测鲁迅先
生要是活在今天会怎样么?阿弥陀佛,还是将鲁迅放回他的时代吧。在他的时代,他可
以做胡塞尔所谓的“坏公民”——据说,白色恐怖时期,鲁迅曾经认真地向革命者打听
严刑拷打究竟怎样滋味,可见他是准备吃苦头的。最著名的例子,是他出门不带钥匙,
意思是横竖死了算了。然而他到底从未挨过整,挨过打,没蹲过一天班房。我们渲染他
怎样地避难、逃亡,其实那正是鲁迅的奢侈与风流,鲁迅属蛇,蛇最会逃,而且逃到租
界去。

  总之,鲁迅的时代,爱国志士与英雄豪杰,多了去了,只不过五十多年来,许多民
国人被我们抹掉了、贬低了、歪曲了、遗忘了……在我们几代人接受的教育中,万恶的
“旧社会”与“解放前”,除了伟大的共产党人,好像只有鲁迅一个人在那里左右开弓
跟黑暗势力斗。鲁迅一再说,他只有一枝笔,可是我们偏要给他弄得很凶,给他背后插
许多军旗,像个在舞台上唱独角戏的老武生。

  现在我这样子单挑个所谓“好玩”的说法来说鲁迅,大有“以偏盖全”之嫌,但我
不管它,因为我不可能因此贬低鲁迅,不可能抹煞喜欢鲁迅或讨厌鲁迅的人对他的种种
评价。我不过是在众人的话语缝隙中,捡我自己的心得,描一幅我以为“好玩”的鲁迅
图像。

  什么叫做“好玩”?“好玩”有什么好?“好玩”跟道德文章是什么关系?为什么
我要强调鲁迅先生的“好玩”?以我私人的心得,所谓“好玩”一词,能够超越意义、
是非,超越各种大字眼,超越层层叠叠仿佛油垢一般的价值判断与意识形态,直接感知
那个人——当我在少年时代阅读鲁迅,我就会不断不断发笑。成年以后,我知道这发笑
有无数秘密的理由,但我说不出来,而且幸亏说不出来——这样一种阅读的快乐,在现
代中国的作家中,读来读去,读来读去,只有鲁迅能够给予我,我相信,他这样写,知
道有人会发笑。

  随便举一个微不足道的例子吧,在《看萧与看萧的人们》中,记录宋庆龄通知鲁迅
说,萧伯纳到了上海了,正在哪里吃饭,问他愿不愿意去见见。鲁迅于是写道:有这样
的要去见一见,那就见一见吧。

  什么意思呢?没有什么意思,但这里面有一层需要说却又不好说、说不好就很不好
玩的意思。什么意思呢——萧是大人物,鲁迅知道自己也是大人物,不去见,或赶紧去
见,看得很重,或存心看轻,都没必要,都不恰当,都不大方。其实鲁迅是想要见见的
,又其实不见也无所谓。现在人家来了,邀请也来了,那么:有这样的要去见一见,那
就见一见吧。

  这意思很深,也很浅,很率性,也很得体,他当时那么想了一想,事后这么写了一
笔,很轻,很随便,用了心思,又看不出怎样地用心思,然而有这么一笔在——后来便
写他去了,居然坐在那里看萧和众人吃饭,等等等等——这就是我所谓的好玩,很不起
眼的两句话,我年轻时读到,不注意,中年后读到,心里笑起来。

  太多了。鲁迅先生的文句中,布满这类不起眼的好玩,轻轻地,或者放纵地,故意
的,或不是故意的,随时想到,随时好玩,随手写下来,因他是通体的、彻头彻尾的好
玩,所以他知道自己好玩,不放过一行文字,在那里独自“ 玩”。所以除了“好玩”
,鲁迅先生另一个偶尔被提到的特质,就是非常寂寞,因为他好玩了一生一世,结果大
家把他看成个很凶很苦、一天到晚发脾气的人。这一层,鲁迅真是很失败,他害了好多
读者,也被读者所害。

  诸位可能知道:我常会提起胡兰成。他是个彻底的失败者,因此他成为一个旁观
者。他不是左翼,也不是右翼,他在鲁迅的年代,是个小辈,没有五四同人对鲁迅的种
种情结与偏颇。四九年以后,他的流亡身份,也使他没有国共两党在评价鲁迅、看待鲁
迅时那种政治意图或党派意气。所以他点评鲁迅,我以为倒是最中肯。他说,鲁迅先生
经常在文字里装得“呆头呆脑”,其实很“ 刁”,鲁迅真正的可爱处,是他的“迭宕
自喜”。

  “迭宕自喜”什么意思呢?也不好说,这句话我们早就遗忘了,我只能粗暴而庸俗
地翻译成“好玩”。然而“迭宕自喜”也罢、“好玩”也罢,都属于点到为止的说法,
领会者自去领会,不领会,或不愿接受的,便说了也白说。我今天要来强说鲁迅的“好
玩”,先已经不好玩,怎么办呢,既是已经在这里装成讲演的样子,只好继续做这吃力
不讨好的事。我们先从鲁迅的性格说起。

  最近我弄到一份四十多年前的内部文件,是当年中宣部为了拍摄电影《鲁迅传》,
邀请好些文化人的谈话录,当然,全是文艺高官,但都和老先生认识,打过交道。我看
了有两点感慨。一是鲁迅死了,怎样塑造他,修改他,全给捏在官家手里。什么要重点
写,什么不可以写,谁必须出现,谁的名字就不必点了,等等等等,这就可见我们知道
的鲁迅,是硬生生给一小群人捏造出来的。第二个感触就比较好玩了:几乎每个人都提
到鲁迅先生并不是一天到晚板面孔,而是非常诙谐、幽默、随便、喜欢开玩笑。夏衍是
老先生讨厌责骂的四条汉子之一,他也说:老先生“幽默的要命”。

  我有一位上海老朋友,他的亲舅舅,就是当年和鲁迅先生玩的小青年,名叫唐弢。
唐弢五六十年代看见世面上把鲁迅弄成那幅凶相、苦相,就私下里对他外甥说,哎呀鲁
迅不是那个样子的(谈细节),还说,譬如老先生夜里写了骂人的文章,隔天和那被骂
的朋友酒席上见面,互相问起,照样谈笑。除了鲁迅深恶痛绝的一些论敌,他与许多朋
友的关系,绝不是那样子黑白分明(谈他与郑振铎的关系)。

  这样子听下来,不但鲁迅好玩,而且我们看到了民国时期的文人、社会、气氛,都
蛮好玩,并不全是凶险,全是暗杀,并不成天价你死我活、我活你死。我们的历史教育
是严重失实的,我们的历史记忆是缺乏质感的,历史的某一面被夸张变形,历史的另一
面却是给藏起来,总是不在场的。我们要还原鲁迅,先得尽可能还原历史的情境。我说
“尽可能”,因为历史经常是哈哈镜,变了形的。我们要学会在“变形”中去找那可能
准确的“形”。

  在回忆老先生的文字中,似乎女性比较地能够把握老先生“好玩”的一面。近年的
出版物,密集呈现了相对真实的鲁迅,看下来,鲁迅简直随时随地对身边人、身边事在
那里开玩笑。江南的说法,他是个极喜欢讲“戏话”的人,连送本书给年轻朋友,也要
顺便开个玩笑(给刚结婚的川岛的书:我亲爱的一撮毛哥哥呀,请你从爱人的怀抱中汇
出一只手来,接受这枯燥乏味的《中国文学史略》)。那种亲昵!那种仁厚与得意!一
个智力与感受力过剩的人,大概才会这样的随时随地讲“戏话”。我猜,除了老先生遇
见什么真的愤怒的事,他醒着的每一刻,都在寻求这种自己制造的快感。

  但我们并非没有机会遇见类似的滑稽人,平民百姓中就多有这样可爱的无名智者。
我相信,在严重变形的民国人物中,一定也有不少诙谐幽默之徒。然而我所谓的“好玩
”是一种活泼而罕见的人格,我不知道用什么词语定义它,它的效果,决不只是滑稽、
好笑、可爱,它的内在的力量远远大于我们的想象。好玩,不好玩,甚至有致命的力量
——希特勒终于败给丘吉尔,因为希特勒一点不懂得“好玩”;蒋介石败给毛泽东,因
为蒋介石不懂得“好玩”——好玩的人懂得自嘲,懂得进退,他总是放松的,豁达的,
游戏的。“好玩”,是人格乃至命运的庞大的余地、丰富的侧面、宽厚的背景,好玩的
人一旦端正严肃,一旦愤怒激烈,一旦发起威来,不懂得好玩的对手,可就遭殃了。

  我们再回头看看清末民初及五四英雄们——康有为算得是雄辩滔滔,可是不好玩;
陈独秀算得鲜明锋利,可是不好玩;胡适算得开明绅士,也嫌不好玩;郭沫若算得风流
盖世,他好玩吗?好笑倒是有一点;茅盾则一点好玩的基因也没有;郁达夫算是性情中
人,然而性情并不就是好玩;再说周作人,他的人品文章淡归淡,总还缺一点好玩,论
境界,我以为比他哥哥的纵横交错有声色,到底窄了好几圈,虽然这样说法不免有偏爱
之嫌。最可喜是林语堂,他在当年乱世提倡英国式的幽默,给鲁迅好生骂了好几回——
顺便说一句,鲁迅批判林语堂,可就脸色端正,将自己的“好玩”暂时收起来——可是
林语堂自己平时并不真好玩,他或许幽默的吧,但毕竟偏于西化之后的种种自我教养,
与鲁迅那种天性里骨子里的大好玩,哪里比得过。这样地比下来,我们就可以从鲁迅日
常的滑稽好玩寻开心,进入他的文章与思想。

  然而鲁迅先生的文章与思想,已经被长期困在一种模式里,我来插一脚,又是不好
玩。倒是胡兰成接着说,后来那些研究鲁迅的人,“斤斤计较”,一天到晚根据鲁迅的
著作“核对”鲁迅的思想,我以为也是中肯的话。

  依我看,历来推崇鲁迅那些批判性的、匕首式的、战斗性的革命文章,今天看来,
大多数是鲁迅先生只当好玩写写的,以中国的说法,叫做“游戏文章 ”,以后现代的
说法,就叫做“写作的愉悦”——所谓“游戏”,所谓“愉悦 ”,直白的说法,可不
就是“好玩”——譬如鲁迅书写的种种事物,反礼教、解剖国民性、鼓吹白话、反对强
权等等,前面说了,当时也有许多人在写,其激烈深刻,并不在鲁迅之下,时或犹有过
之。然而九十多年过去,我们今天翻出来看看,五四众人的批判文章总归及不过鲁迅,
不是主张和道理不及他,而是鲁迅懂得写作的愉悦,懂得调度词语的快感,懂得文章的
游戏性。

  可是我们看他的文字,通常只看到犀利与深刻,不看到老先生的得意,因为老先生
不流露。这不流露,也是一种得意,一种“玩”的姿态,就像他讲笑话,自己不笑的。


我们单是看鲁迅各种集子的题目,就不过是捡别人的讥嘲拿来耍着玩,什么《而已集
啊、《三闲集》啊,《准风月谈》啊、《南腔北调集》啊,真是顺手玩玩,一派游戏态
度,结果字面、意思又好看,又高明。他给文章起的题目,也都好玩,一看之下就想读
,譬如《论他*的》、《一思而行》、《人心很古》、《马上支日记》等等等等,数也
数不过来。想必老先生一起这题目,就在八字胡底下笑笑,自己得意起来。《花边文学
》中有两篇著名的文章:《京派与海派》、《南人与北人》,竟是同一天写的,显然老
人家半夜里写得兴起,实在得意,烟抽得一塌糊涂,索性再写一篇。

  譬如《论他*的》,我们读着,以为是在批判国民性,其实语气把握的好极了,写
到结尾,我猜老先生写到这里,一定得意极了。

  中国散文中这样子到末尾一笔宕开,宕得这么恳切,又这么漂亮,真是只有鲁迅。
大家不要小看这结尾:它不单是为了话说回来,不单是为了文章的层次与收笔。我以为
更深的意思是,老先生看事情非常体贴,他既是犀利的,又是厚道的,既是猛烈的,又
是清醒的,不会将自己的观点与态度推到极端,弄得像在发高烧——一个愤怒的人同时
是个智者,他的愤怒,便是漂亮的文学。

  有这样浑身好玩的态度,鲁迅的文章便可以尽管严肃、尽管深刻,然后套个好玩的
题目,自己笑笑——他晓得自己的文章站得比别人高,更晓得他自己站得比他的文章还
要高——站得高,看得开,所以他好玩得起,游戏得起。所谓“嘻笑怒骂皆成文章”,
其实古今中外,没几个人可以做到的。

  文章的张力,是人格的张力,写作的维度,也是人格的维度——愤怒、但是同时好
玩;深刻、然而精通游戏;挑衅、却随时自嘲,批判、却忽然话说回来……鲁迅作文,
就是这样地在玩自己人格的维度与张力。他的语气和风调,哪里只是激愤犀利这一路,
他会忽儿深沉厚道,如他的回忆文字;忽儿辛辣调皮,如中年以后的杂文;忽儿平实郑
重,如涉及学问或翻译;忽儿精深苍老,如《故事新编》;忽儿温柔伤感,如《朝华夕
拾》;而有一种非常绝望、空虚的况味,几乎出现在他各个时期的文字中——尤其在他
的序、跋、题记、后记中,以上那些反差极大的品质,会出人意料地揉杂在一起,难分
难解。

  譬如鲁迅一篇序言的结尾,佩服黄升的拖刀计,但宁可喜欢张飞的鲁莽,偷了头去
,讨厌李逵的不问青红皂白排头砍去,因此喜欢张顺的好水性,淹得两眼发白——这一
段,其实就是鲁迅天性的自白,他自己同时就可以是黄升、张飞、李逵、张顺。

  许多意见以为鲁迅先生后期的杂文没有文学价值。我的意见正好相反,老先生越到
后来,越是深味“写作的愉悦”。有些绝妙的文章,我们在《古文观止》中也不容易找
到相似而相应的例。雄辩如韩愈,变幻如苏轼,读到鲁迅的杂文,都会惊异赞赏,因鲁
迅触及的主题与问题,远比古人杂异;与西人比,要论好玩,乔叟、塞万提斯、蒙田、
伏尔泰,似乎都能找见鲁迅人格的影子,当然,鲁迅直接的影响来自尼采,凭他对世界
与学问的直觉,他也如尼采一样,早就是“伟大的反系统论者”。只是尼采的德国性格
太认真,也缺鲁迅的好玩,结果发疯,虽然这发疯也叫人起敬意。

  将鲁迅与今人比,又是一大话题。譬如鲁迅的《花边文学》,几乎每篇都是游戏文
章的妙品,此后报纸上的专栏文章,再也不可能请到这样的笔杆子。鲁迅晚期杂文,尤
其是《且介亭》系列,我借桑塔格形容巴特尔的词语,则老先生七十多年前就半自觉地
倾心于“写作本身”——当鲁迅闷在上海独自玩耍时,本雅明、萨特、巴特尔、德里达
等等,都还是小青年或高中生。当十九世纪中叶,马克思主义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中
国还是最前卫最时髦的思想体系时,当生于光绪年间的鲁迅也自认是唯物主义初学者时
,他凭自己的笔力与洞察力,单独一人,大胆地、自说自话地,异常敏锐而前卫地,触
及了二战以后现代写作的种种问题与方式。他完全不是靠讯息、靠学习获知并实践这类
新的文学观念,而是凭借他自己内在的天性,即我所谓的“好玩”,玩弄文学,玩弄时
代,玩弄他自己。

  再借桑塔格对巴特尔的描述——所谓“修辞策略”、所谓“散文与反散文的实践
”、所谓“写作变成了冲动与制约的记录”、所谓“思想的艺术变成一种公开的表演
”、所谓“让散文公开宣称自己是小说”、所谓“短文的复合体 ”与“跨范畴的写作
”,这些后现代写作特质不论是否能够或有必要挪回去比照鲁迅,然而在鲁迅晚期的杂
文中,早已无所不在。

  而鲁迅大气,根本不在乎这类建树,根本不给出说法,只管自己玩。即便他得知后
来的种种西洋理论与流派,他仍然会做他自己——他活在一个奉唯物主义马克思主义为
最正确的时代,但是今天看来,他的许多见解和预测,比马克思主义者更深刻、更真
实、更高明--他早就警告,什么主义进了中国的酱缸,就会变;他也早就直觉到,未
来中国不知要出多大的灾难--因为他更懂得中国与中国人。他要是活在今天这个笼统
被称作后现代文化的时期,他也仍然知道自己相信什么,怀疑什么。他会是后现代文化
研究极度清醒的认识者与批判者。诚如巴特尔论及纪德的说法,鲁迅“博览群书,并没
有因此改变自己。”

  是的,我非常钦佩后现代文本,我们已经没有思想家了,只好借借别人的思想。但
我觉得他们似乎还是没有鲁迅“好玩”——我们中国幸亏有过一个鲁迅,幸亏鲁迅好
玩。为什么呢,因为鲁迅先生还有另一层最迷人的底色,就是他一早就提醒我们的话。
他说:他内心从来是绝望的、黑暗的、有毒的。

  他说的是实话。

  好玩,然而绝望,绝望,然而好玩,这是一对高贵的、不可或缺的品质。由于鲁迅
其他深厚的品质——热情、正直、近于妇人之仁的同情心——他曾经一再欣然上当:上
进化论的当、上革命的当、上年轻人的当、上左翼联盟的当,许多聪明的、右翼的正人
君子因为他上这些当而指责他,贬损他——可是鲁迅都能跳脱,都曾经随即看破而道破
,因为他内心克制不住地敏感到黑暗与虚空,因为他克制不住地好玩。

  这就是鲁迅为什么至今远远高于他的五四同志们,为什么至今没有人能够掩盖他,
企及他,超越他。

  鲁迅的话题,说不完的。我关于鲁迅先生的两点私人意见——他好看、他好玩——
就这么勉强说到这里。有朋友会问:鲁迅怎么算好看呢?怎能用好玩来谈论鲁迅呢?这
是难以反驳的问题,这也是因此吸引我的问题。这问题的可能的答案之一,恐怕因为我
们这个世代,我们的文学,越来越不好玩了。

  当然,这也是我的私人意见,无法征得大家同意的。我的话说完了。



 
游弋的灰尘 @ 2005-12-14 23:58

赵致真在香港科技大学的演讲-----我们的灵与肉

我们的灵与肉
  ——在香港科技大学的演讲
赵致真


  “神仙只有灵的问题,动物只有肉的问题,而人却有灵与肉的双重问题。”
这句话道破了人的复杂性的最深刻根源。

  当我们把自己的猿猴“表兄弟”远远抛在身后,昂首阔步走上“万物之灵”
的宝座时,也付出了许多代价。7年前我做的一部科普电视片《当我们站起来之
后》,曾在蒙特利尔电视节上得过奖。这个节目除了想说明一些人类疾患的根本
原因,还想从哲学的意义上提醒我们记住自己的“动物出身”,并且别忘了天下
从来没有“百利无一害”的绝对好事,倒常常有“得便宜处失便宜”的时候。

  留心一下就会发现,直到今天仍不难在我们身上找到一些老祖宗的遗迹。譬
如当寒冷时我们起鸡皮疙瘩,是打算把浑身的“毛”立起来,因为蓬松的毛更加
保暖,尽管我们的皮肤上已经只剩下一点稀疏的汗毛了;儿童对爬树,荡秋千有
更浓的兴趣,婴儿出生后不到一小时就能握住横杆把自己垂挂起来,据说都是因
为人在幼年时保留了更多猴子的习性;而当我们站在高处试一俯瞰,常会觉得脊
背嗖地一凉,那也许真是准备用“尾巴”勾住树枝以免跌下去的反应。

  当人类和动物分道扬镳时,我们的身体其实并没有作好充分准备。就拿直立
行走来说,因为循环系统由水平一下变成了垂直,就引发了诸多心血管疾病,我
们还因此获得了脏器下垂、脊柱压迫和痔疮等多项“专利”。再譬如,我们打喷
嚏必须张开嘴,而不能像一些动物那样只靠鼻腔就足以通过大的气流,因为我们
脑容量的增加带来鼻腔和呼吸通道大角度的弯曲,由此便引发了容易感冒和鼻窦、
额窦炎;我们食物结构的改变带来颌骨后退和缩小,造成牙齿生长空间的拥挤和
智齿的多余。如果认真研究,还会发现一些人类在进化中来不及完全适应的地方。
但相对而言,这些都只能算无关宏旨的小“麻烦”。我们现在要探讨的,是人类
进化中出现的最大、最普遍、最严重的不适应,即知与行的错位,灵与肉的失衡。

  我们不妨先对人和动物共有的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做一点比较,看看我们戴上
“人”的桂冠后,发生了什么变化。

  一头牛饿了,它会在本能驱使下寻找食物。遇上青草就大嚼一通。即使是别
人家的麦苗,甚至名贵的花草,只要可口,都会照吃不误。而人就不同了。我们
饥肠辘辘时,尽管看到商店橱窗里的美味近在咫尺,但如果囊中羞涩,也不敢有
非分之想。安徒生童话中卖火柴的小女孩就只能在濒死前的幻觉中得到烤鹅。甚
至,当你已经坐在餐桌前面对香喷喷的菜肴时,如果主宾还未到来,也许就需要
忍饥等待;此外还有这种情况,我们早已经需要进食了,但却正忙于工作而“顾
不上”吃饭。凡此种种,都是当我们的胃提出“吃”的请求时,被我们的“灵”
无情地驳回。结果,“与胃奋斗,其饿无穷”,胃液照旧分泌,胃早就做好了消
化食物的一切准备,于是就只好去“消化”自己的胃壁了。相反,有时候胃已经
吃饱了,发出了停止进食的信号,而“灵”却指挥胃继续吃。也许是考虑到饭菜
剩下可惜,或者仅仅因为旅馆的早餐是免费的。因此,人的胃病确实不能一概都
由胃来负责的。

  动物除非经特殊训练,需要排泄时总会就地“方便”。郑板桥诗中的农家常
是“牛溲满地,粪渣当户”。树上的鸟把屎拉在你的头上也毫无歉意。而人却必
须要找到厕所。我们还常有忙得“顾不上”去厕所的时候。有句话叫“下棋打牌
尿大泡”,说的就是那些沉迷在下棋打牌中的人,往往是不到憋破膀胱决不挪位
的。据说周恩来总理得膀胱癌,就和接待外宾一拨紧接一拨而经常憋尿有关。大
小二便不用说了,就是我们在大雅之堂想放个屁也只能“小心轻放”。这都是
“灵”对于“肉”“严加管教”的结果。

  大家一定都听说过“悬梁刺股”的成语。汉代人孙敬读书“晨夕不休”,为
防止打瞌睡,用绳子把头发栓在屋梁上;战国时的苏秦夜里用功太困了,就用锥
子往腿上扎,简直到了自虐的程度。此外,驱赶睡意的措施还有冷水浇头等等。
我们现代人则采取抽烟,喝浓咖啡的方法。总之是“肉”已经宣布疲劳,再三要
求睡觉休息了,而“灵”却偏要强制它苦苦支撑,保持高度清醒。

  我们这样“废寝忘食”,自然是以损害健康为代价的。照说当身体因为需要
而发出信号时,都应该尊重而不是藐视,应该服从而不是抗拒,应该合作而不是
顶牛。从这个意义上,任何动物都是人的老师,它们都知道“跟着感觉走”,决
不会让“灵”和“肉”对着干的。

  再看看动物的“恋爱”吧。公鸡对于母鸡,那是“爱你没商量”的。求偶过
程可以说是直奔主题,“一蹴而就”。而人就太曲折复杂了。男女相悦,也许各
种生理反应均已到位,但却往往只能深藏心底,难宣于口。诗经的头一篇里便诉
说了这种“求之不得,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的滋味。我们现在“坠
入爱河”后,也往往是回去挖空心思写情书,想计谋。有时一“拍拖”就是几年。
至于像鲁迅笔下的阿Q对吴妈的办法,直接说“我和你困觉”,则被认为是典型
的没教养,不文明,值得耻笑的原始粗野行为,因为违背了古人说的“发乎情,
止乎礼”。我见过有副对子写着:“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贫家无孝子;
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天下无完人。”这个下联就很能反映出人的精神
意识对自然欲望的监控和制约。柳下惠“坐怀不乱”显然是人类在“灵”对“肉”
成功控制后自夸的范例。每个民族的文学,几乎都留下了许多刻骨铭心、荡气回
肠的爱情故事,无疑最充分体现人的社会属性和动物属性互相制约与互相依存的
关系。所以才有人感叹“最大幸福莫过于爱情和道德的统一”了。

  然而从卫生的角度考量,恋爱中“灵”与“肉”的脱节和压抑显然也是不利
于人类健康的。因为恋爱而茶饭无心、积思成病、寻死觅活的例子不胜枚举。话
说回来,人类文化和道德的力量有时已经强大到足以直接规范其自然欲望的发生
了。譬如,任何一种已知文明都禁止乱伦,而一个健康人的性指向决不会对着自
己的嫡亲。

  有一个词我们已经不再陌生,那就是“应激”。如果我们望文生义,是可以
把应激理解为生物对外界刺激的反应的。一条虫子趴在地上不动,要知道它是死
的活的,可以拿根小棍拨拉它一下,看看对这个刺激有无反应。原始海洋中的有
些生命,开始对外界光线刺激有所反应,大约便是眼睛的起源。动物最经常遇到
和随时发生的最重要的应激反应,便是“斗”或“逃”的反应。也就是英语中讲
的“Fight or Flight”。

  一只饥寒交迫的狼在雪地里垂头丧气地觅食。突然发现一只兔子,这时的狼
立即就会“判若二狼”。它的整个身体马上进入“总动员”。在下丘脑的指令下,
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和糖皮质激素倾泻而出,涌进血液,引起微血管收缩,
确保全身血液移缓就急,优先供给心肺和骨骼肌肉。一只血脉贲涨,心跳呼吸加
快,四肢活力喷薄的狼,此时完全从“节能模式”转换到了“扑猎模式”。而原
来优哉游哉的兔子此时也会发出同样的反应,调动起全身力量。不过它那点可怜
的肾上腺素是为逃命而分泌的。接着,当狼如愿以偿,捉到了兔子,或者兔子有
幸逃出了生天,它们血液中的肾上腺素便在剧烈地“斗和逃”中得到消耗,应激
状态也随即解除,身体恢复正常。“斗或逃”反应,这是大自然馈赠给几乎每种
动物的最珍贵的礼物,求生存的最有效法宝。我们遥远的祖先在原始森林中能成
功地猎取食物,逃避猛兽,这种“斗或逃”的应激反应是功不可没的。

  直到今天,这种“斗和逃”的反应在我们身上仍然发生着神奇的作用。有报
道说,一位羸弱的母亲在地震中奋勇搬开了百余斤重的石头救出自己的孩子。我
小时候在河南省文联的院子里住,亲眼看见老诗人徐玉诺在失火时提着两桶水上
了房,事后却不知道如何下来。人在高度应激状态的确可以爆发出比平时大得多
的力量。

  然而,人类的生存状态和环境毕竟已经在几千年里迅速改变了,而我们的生
物学属性却是以百万年为尺度而缓慢变化的。写在我们基因中的应激功能压根没
有“与时俱进”。当我们今天遇到比森林中的祖先复杂千万倍的事物时,我们的
应激反应系统却还是拿出百万年前的老一套来应付,挤出一点肾上腺素当作“万
应灵丹”。这种“以简单对复杂”,“以不变对万变”的黔驴之技便常常显得不
合时宜了。

  譬如说开会的时候,一位心怀恶意的同事对你多有构陷和中伤。你已经听得
火冒三丈,血脉上涌。这种反应本来是为“斗或逃”准备的。按照身体的逻辑,
下一步你应该扑上去和他扭做一团。不信,你看你的拳头都不由得攥紧了。但你
既不能“斗”也不能“逃”,(所以有人在Fight or Flight 反应中又加了一个
Freeze。原地不动。)你常常需要不动声色地坐着,如同一台发动机高速运转但
不能挂挡的汽车。也许你下来后会通过向上级写告状信的方式以雪心头之恨,但
这些举动都无法有效降低你血液中肾上腺素的浓度和消耗你应激时调动的潜能。
到头来受损害的只能是自己的身体了。我们都难免会遇到类似的境况,他人无端
的攻讦,上司无故的批评,警察无理的处罚。人类社会完全不同于“猿类社会”,
人际关系也根本不同于“猿际关系”。我们有时候禁不住“匹夫见辱,拔剑而起,
挺身而斗”,就是因为这种原始的应激反应占了上风。“盛喜之言多失信,盛怒
之言多失体”;“怒过意回,无颜再对”。“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些话都说明
古人对控制应激反应是很有体会的。

  “斗或逃”的反应如果仅仅为了对付“敌情”,也许还具有其存在的合理性。
而我们的身体却恰恰爱在另一些情况下“拉响警报”。譬如走进考场,站上讲台,
面对电视镜头,晋见上级领导,约会初恋女友……这至少都算不上什么“敌情”。
但你的应激系统却开足马力了。你肾上腺素汹涌,心头鹿撞,气促汗润,甚至手
足发抖,脑子一片空白,整个精神系统乱了套。有些“紧张大师”们常常会“晕
台”,“晕场”,“晕镜头”,“晕大官”,“晕女人”,甚至真有晕倒的情况,
(那就相当于“烧断保险丝”或者“跳闸”了。)总之都是应激反应过度的结果。
本来在这些场合,维持一定的紧张和兴奋也许有益,但更需要的显然是镇定、冷
静和从容。我们的应激系统却简单粗糙、笼而统之地把它们都归作“斗和逃”问
题来处理,岂不完全成了添乱和帮倒忙?古人有一条经验叫“说大人则藐之”,
就指出了谒见高官时应有的心态,的确是很珍贵的见识。

  严重的是,“斗和逃”反应在日常生活中并不仅仅偶然发生,而几乎总会接
踵而至。飞机航班延误,高速公路堵车,窗外噪声不止,重要东西丢失,突然停
水停电,喜爱的球队败绩……都会让我们感到“轰然头大”,甚至血压顿时升高。
而这种应激反应却都是既无对象可“斗”,又无地方可“逃”。当代快节奏高负
荷的生活处处充满应激源。今天的孩子几乎从三岁起就开始往“神童”的路上逼
了,遑论此后的人生阶段。如有首诗说的“哪一张脸不憔悴?哪一颗心不疲惫?
哪一双肩不劳累?”我们的应激系统越来越日理万“激”了。

  还要特别提及的是,我们这种应激反应并不总是在一件事情真实发生后才启
动。它除了使用“正在进行时”,还经常使用“一般将来时”——由于对未来的
担忧而“预支”烦恼。譬如担忧两天后的出庭打官司,担忧下星期要接受的一次
手术,担忧买来的股票贬值,担忧可能面临的下岗失业,担忧孩子的升学和老人
的医疗,担忧SARS卷土重来,担忧恐怖主义猖獗……“是进亦忧,退亦忧”,值
得焦思劳神的事简直层出不穷。我们到手的烦恼已经够多了,还要为没有到手的
烦恼而提前着急。我们的应激系统就更加“永无宁日”了。

  作为万物之灵,人的一大特点是懂得预见未来。换成一头猪,哪怕明天送屠
宰场,今天会照旧大吃大睡,嬉闹如常。而人,即使杀人不眨眼的罪犯,临刑的
前一天也会思绪万千,夜不能寐,血液中的儿茶酚胺浓度超过正常人几十倍。说
到这里,不禁想起有些邪教的痴迷信徒,他们练的那一套也许真的能对“健康”
有利。因为他们把自己的一切,包括生死都无条件、无保留地完全交给了教主,
不再存有任何一丁点属于个人的欲望和“执著”了,因此大大降低了自身日常的
应激反应,也可以说实现了内心的一种“宁静”和“平衡”。但我们不需要达到
这种“境界”,因为它离动物的状态已经不远了。

  现在我们可以回过头来稍稍总结一下。打从我们在“人猿揖别”后渐行渐远,
大自然母亲为我们精心设计的那套应激机制便越来越跟不上形势了。动物的应激
反应作为行为的准备和前奏,是和行为直接挂钩的,二者紧密配合,严格对应,
互为表里,恰倒好处。而人的应激却往往和行动脱节。是我们的“灵”切断了应
激和行为之间的直接链路,而插足其间进行阻隔和控制。同时人的应激范围严重
扩大化了,我们做猿猴时决不会遇到的千百种问题都成了今天触发应激的开关。

  我们很难全景式的勾勒出“灵肉矛盾”如何深刻地、积累性地损害着人的健
康。拿我们的胃来说,当一个人正在进餐时,如果突然接到坏消息,譬如亲友去
世。他面前的饭菜就会立刻变得难以下咽了。从来没有见过谁能够“化悲痛为食
欲”。因为你的大脑不再理会吃的信号,同时抽走了输送到胃的血液。一个人生
气时“板”着脸,我们如果能像孙悟空那样钻进他的肚子,就会看到他同样是
“板”着胃的。许多人心情一紧张或工作压力一大就泻肚,这叫神经性腹泻。如
此看来,把商业谈判和工作会晤放在餐桌上似乎并不合适。肠胃的确是人的最情
绪化的器官,消化系统的很多毛病譬如胃肠功能紊乱、胃溃疡、胃炎甚至胃癌,
本来根子都在“灵”上,却让肠胃背了黑锅。

  我们的心脑血管无疑是持续应激反应更直接的受害者。每当肾上腺素和去甲
肾上腺素沛然而下、直泻全身的时候,我们心跳加速,血压上升,常常成为心脑
血管意外的直接诱因。诸葛亮三气周瑜和骂死王朗之后如果有法医鉴定,一定会
拿出诸如心肌梗死、脑动脉破裂之类的病理报告。而更多的时候,我们体内儿茶
酚胺类激素的浓度居高不下,全身基础代谢增强,细胞分裂加快,血小板聚集和
微血管处于收缩状态,引起血流动力学改变,并带来诸多器官的慢性缺血,包括
我们的皮肤。人在生气或受到惊吓时脸色铁青就是例证。因此,忧愁比岁月更能
在人的脸上刻下皱纹。我们的记忆要经过海马体的“缓存”后,才能“转存”到
大脑皮层的“硬盘”上。如果我们体内“皮质醇”之类激素经常“高潮迭起”,
就会使海马体损伤并萎缩,从而引起记忆力减退

  我们很少听说过什么动物会失眠,而人群中的无法安睡者就太多太多了。宋
代词人柳永显然深有体会,他写道“清夜数寒更,起了还重睡。高低不成眠,一
夜长如岁。”其实人的失眠大多是由于应激反应破坏了正常生物节律和自主神经
平衡所致。我们夜晚躺进被窝后,神经活动中的“兴奋”“下班”,“抑制”
“上班”,于是就自然入睡了。夜里起来上厕所不敢多说话,害怕一说会清醒了,
也就是惟恐唤起“兴奋”,把“抑制”撵跑了。现在,我们与日俱增的应激反应
却在天天提高着交感神经的兴奋度,结果晚上该它“交班”时却不走了,“抑制”
无法到位,于是就失眠。“睡不着使劲睡”,只能越睡越醒。失眠常常源于“心
里有事”,特别是恐惧。这里会形成恶性循环。我们怕考试,怕得病,怕受处罚,
总之怕任何一件事情都可以“怕”得睡不着,“怕失眠”自然也可以“怕”得睡
不着。对失眠的惧怕,本身就成了妨碍睡眠的最顽固的刺激源和兴奋灶。

  大家一定都听过喇叭的声音回授到麦克风中引起的“啸叫”,也就是一个系
统的输出又反过来加强输入,叫正反馈。我们“失眠”的症状进一步强化了对失
眠的恐惧,同样会引起“生命的啸叫”。因此,必须切断这个恶性的生化通道。

  我的一位朋友有个很别致的观点,他说,被打昏两小时和睡眠两小时效果是
完全不同的。吃安眠药也相当于被打昏,不过不是被棍子,而是被药片“打昏”
的。其实许多安眠药有调节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平衡的作用。也许更多时候不
过是充当了安慰剂,但效果却往往更好。

  有个术语,叫做“医源性疾病”,其中很大比例都是由于医生误诊或夸大病
情让患者背上沉重包袱,从而导致健康状况急剧恶化的。我看过一篇苏联儿童小
说,写一个孩子读了一本书中描写的症状后,越对照越觉得自己得了这种病,于
是终日忧心忡忡,无法排遣。直到有一天突然发现那些症状后面写着“马病”,
这才哑然失笑,霍然痊愈。其实有时候疑病的痛苦不亚于疾病的痛苦。本来,健
康就是没有感觉到它的存在。例如我们只有在胃疼时,才会不断清晰地感觉到胃
的存在。反过来,你的“灵”老是主动去感觉这里,感觉那里,就常常会感觉出
问题来。这就是感觉对实体的反作用,心理对生理的干扰。所以,你越害怕生病
越容易生病,因为担心和结果呈“负相关”。

  拿当代的超级杀手癌症来说,有人去医院前是谈笑风生的,一说查出了癌,
精神立即垮了。结果癌症势如破竹,健康全面崩溃,几个月就不行了。其实正常
情况下,我们每个人的细胞在分裂和复制中都会出错,大自然本来就是通过生物
复制的失误而进化的。我们的身体中都会出现极少量的癌细胞,随时处在“人癌
共存”中。只是我们的纠错机制和免役功能及时识别和清除了这些癌细胞,不让
“微小癌”变成“临床癌”罢了。而癌症的“宣判”和由此引起的紧张恐惧却一
举摧毁了免疫系统。所以医学界并不无条件赞成“一滴血查癌”之类过于灵敏的
检测方法。同时,长期的身心疲惫和焦虑忧伤也会使我们纠错机制的效能大大降
低,就像印刷厂的校对打瞌睡而让错版批量地印刷出来一样。从这个意义上讲,
许多癌症往往是我们精神因素造成或参与造成的。

  安装过收音机的朋友都会有一个“信噪比”的概念。零信号时整机应该静悄
悄的,噪声电流要越小越好。而收到节目时,有效信号则应“拔地而起”,形成
一个尖锐而高扬的峰值。我们健康的肌体也是一样,日常状态祥和而宁静,应激
时则快速调动起潜能,形成高效能的爆发力。然而,现代生活却很容易让我们的
应激系统时时处于“引而不发”的紧张状态或“烽火戏诸侯”式的反复空忙中。
渐渐变成了一根“拉时没弹性,放开缩不回”的用过了劲的橡皮筋。生命的“信
噪比”就大大下降了。许多人平时打瞌睡,躺下却睡不着;平时饿不得,端碗却
吃不多;经常想小便,每次只尿一点;平时思绪万千,考试时却不能精神集中;
平时想入非非,床上又性无能。总之,应激和非应激状态的落差大大缩小了,波
峰降低,波形拉平,这实际也是身体的组织化程度降低,混乱度上升,“熵”值
增加的反映。

  今年4月我在香港科大的时候,张国荣自杀曾经震动海内外,成为好多天电
视和报纸的头条新闻。韩国现代集团的公子跳楼又引起世人一片唏嘘。目前,自
杀已经在人类死亡原因排行榜上名列第五,并位居青年人死亡原因之首。单说我
们武汉长江大桥,四十多年间就跳下去一千多人。简直成了“寻短胜地”。这实
在是现代文明的悲哀。看来世界卫生组织从今年起将9月10号定为自杀预防日,
并非多此一举。自杀的人大都患有抑郁症,其中不乏职业体面、事业辉煌的明星、
作家、大款和高官。他们都是在极度的精神苦闷和灵魂折磨中无法解脱,经过长
期失败的努力和绝望的挣扎,最终才“自己谋杀了自己”。这是大面积的心理塌
方。“灵”与“肉”猛烈冲突、恶性互动、生死纠缠并终于无法排解而造成的毁
灭。也许是“灵”叫“肉”死“肉”不得不死,也许是“肉”的改变一步步扭曲
了“灵”的形态。当然,抑郁症是“实症”,患者的乙酰胆碱、五羟色胺和多巴
胺等神经递质浓度有明显失调,还可以从遗传和基因的层面找到原因。抑郁症患
者持久的情绪低落,自暴自弃,悲观厌世和正常人的心情不佳、忧愁悲伤也是有
本质不同的。但毫无疑问,持续的应激带来的长期精神紧张和心理冲突,会成为
抑郁症的导火索与催化剂。这也是为什么今天的抑郁症患者在人群中比例越来越
高的合理解释。

  那种“把灵魂交给上帝,把肉体交给医生”的主张,实在上是人类健康观的
一大误区。说句耸人听闻又大不敬的话,正是这种见“肉”不见“灵”的传统,
导致了我们的医院长期以来和兽医院并无本质区别。许多学者认为,当前威胁人
类健康的主要因素已经从细菌引起的急性传染病转变为精神因素影响免疫功能而
引起的慢性病,致使大量人群长期处于临界的“亚健康”状态。今天,我们身上
的许多创伤仍然能自我修复,我们的一些疾病譬如感冒,能够自然痊愈,靠的是
自组织功能和免疫系统,我们每人的体内都有一个“医生”,而过度的应激却骚
扰得这个“医生”糊涂和麻痹了。甚至不断出现自身免疫系统攻击自身的混乱。
因此现在要做的,便是重新唤醒这个大自然派来的“医生”,让它有机会和条件
工作。

  在法国,我参观拉雪兹公墓的时候,曾经从墓碑上大略统计过上百个生卒年
月,发现一两个世纪前的人确实平均只活到五十岁。今天人的平均寿命已经达到
七十多岁,这是现代医学带来的福祉。然而,为什么人类寿命不能按其他哺乳动
物的规律达到成熟期的7倍或生长期的8倍,即140至160岁,看来应激反应的错位
和“灵”与“肉”关系的脱节大概是极其重要的原因。可不可以说,现代医学对
“肉”的保健促成了人类寿命的第一次飞跃,而下一次飞跃的实现却要靠我们对
“灵”的关怀呢?

  联合国卫生组织早已经在人的健康定义中增加了“心理平衡”,“能和周围
和谐相处”这样的指标。应该说反映了人类对“灵”与“肉”关系认识上的重大
进步。我们讲卫生,不应该再只限于洗手、刷牙和餐具消毒了,还应该系统讲究
心理保健和精神卫生;我们孝敬老人希望他长寿,疼爱孩子希望他成长,总是挖
空心思叫他吃点什么。也就是通过营养品和滋补药,往“肉”的犒劳上花气力。
现在看来显然是不够的,还应该设法让他们保持心情的愉快和精神的健康,通过
消除应激的压力和紧张,在“灵”的呵护上下工夫。

  那么,究竟人怎样才能做到“身心和谐,灵肉相安”呢?也许讲到这里,我
们才算破了题。如果说,对于人的身体,我们已经发现了许多功能确定的营养成
分,那么,对于人的精神,是否也有一个类似的营养成分清单呢?

  我想,精神健康的维生素A,应该是“达观”。

  上中学生物课时,我在显微镜下观察过一滴水中的万千小生命,个个都那么
生机勃勃,自得其乐。如果从遥远的外太空看地球,不也就是一滴水吗?哪个
“小虫”又是你和我呢?在广袤的宇宙和浩瀚的时空中,我们真的很渺小。你明
天早上可以不起床,但太阳会照常升起。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我们的存在同样
只是短暂的瞬间。认识到我们只是比我们更重要的事物的一部分,就会感到“自
我中心主义”多么可笑,就会拥有更大的心理容量,不再为身边的琐屑小事而常
怀怏怏。狗身上的虱子如果有世界观,一定认为世界是由狗皮和狗毛组成的,它
们的眼光显然受了局限。我们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有许多“无比严重”的事情,放
在大尺度的背景下看,其实也不过是“茶杯里的风波”。而今天有些“决不能善
罢甘休”的事,五年后也许就已经微不足道。因此,有了宽阔的眼界和博大的心
胸,我们往往就能经得住一些事情,少一点“忧谗畏讥”、“叹老嗟贫”,多一
点“穷通不较”、“宠辱不惊”。遇事拿得起,放得下,在顺境逆境下都保持更
高的境界。让烈性的应激反应大大减少。

  不知我们有没有人玩过六合彩。谁都知道中头奖的概率太小了,只有几十万
分之一。然而,我们每个人却都曾经中过一次比六合彩困难千万倍、昂贵千万倍
的头奖,这个奖就是我们的生命。每个人的孕育,都是几十亿精子中唯一优胜者
的凯歌。再说,你的父母亲在茫茫人海中结识的概率又何等微小。如果更往上推,
倘若不是一千年前那场农民战争中,你的祖先侥幸躲过了敌人的长矛,他身后的
绵绵子孙便都会一笔勾销了。所以,请牢牢记住,你的出生绝对是世上莫大的奇
迹。不管你长得高也好,矮也好,单眼皮也好,双眼皮也好,都是大自然妙手偶
得、独一无二的佳作,都值得千般庆贺和万般祝福。“上帝记得每个人的名字。”
认识了这一点,就会悦纳自己,善待自己,珍惜自己现有的一切。决不因艳羡别
人而妒火中烧,也不为取悦别人而奴颜媚骨,更不会在遇到挫折和不幸时自暴自
弃,甚至一念轻生——那真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过和对自然最大的忘恩负义。顺便
说说,现在有太多青年人对爹娘给的这副容貌不满意,于是让割眼,文眉,垫鼻,
换牙等行当成了空前兴旺的大产业。其实除了职业的需要和疾病的原因,身体的
零件总还是“原装”好。有个女孩用注射硅胶的办法来“隆胸”,他男朋友解嘲
说,人家不小心买了注水肉,没想我的这位也是“注水肉”。

  精神健康的维生素B,应该是“正直”。

  小孩子看电影虽然不懂,但总忘不了问父母亲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们在世
为人,先不说当不当得了伟人、富人、名人,至少也应该做个好人。古人说的
“大德必寿”虽未必可信,但道德修美、品德端方的人由于自身行为和社会规范
相一致,因此不需要有那么多矫饰和掩盖,精神负担于是就小得多。心境也平顺、
松弛得多。而伤天害理则是一种恶性循环,干了不义的事需要用更多的不义来掩
盖,内心世界总是充满紧张而惶惶不可终日的。这就是“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
戚”的原因。其实人往往很复杂,小偷、妓女很少有希望后代子承父业、母业的。
强盗白天杀人越货,晚上还要到教堂忏悔一番,企图卸掉精神包袱。所以,“清
白的良心是一具温柔的枕头”,这句话乃是至理名言。一个人能达到的道德高度
与他的权力、地位和财富是无关的。对于我们,即使看见坏人得了再大的便宜,
也不必为自己做了好人而后悔。

  精神健康的维生素C,应该是“快乐”。

  快乐的时候,我们的神经系统、内分泌系统和免疫系统进入最佳状态。有益
的化学信使成群结队沿着大小血管痛快奔忙,为我们清除废料,修补损伤,恢复
疲劳,贮存能量。“快乐”真是一种建设性的情绪。

  但“快乐”究竟有没有客观指标?譬如说,是不是根据你的财富多少和权力
大小,就能对应查出你的“快乐指数”?这样的标准看来是没有的。多少人顿顿
玉盘珍馐,但却没有好胃口;住着金窝银窝,可惜彻夜失眠;身边偎红依翠,但
偏偏暗疾缠身;一个贫苦农民有了一万元的时候会在梦中笑醒,而一个亿万富翁
只剩下一万元时却会跳楼自杀;记得林彪摔死在温都尔汗那年我还正在煤矿劳动,
一个工会干部说:“他都位极人臣了,还要什么呀,我们一辈子提个科长就心满
意足了。”可见快乐并不一律嫌贫爱富,也不总是趋炎附势。我们常常“只眼红
人家鞋好,不知道人家脚疼”。日本有学者把东京大坂街头拍的照片和中国西部
小城市街头拍的照片相对照,发现中国人面带笑容的比例高得多。这就应了那句
话“我平凡,但我快乐。”当然,快乐也不能说完全靠主观心理体验,基本的条
件还是需要的。有人概括为“有事干,有钱花,有人爱”,倒也通俗简洁。特别
把“有事干”列为快乐之首,很有几分见地。人的快乐首先来自创造。工作应成
为生活的第一原则,而“忙“则是保持健康和快乐的灵丹妙药。一身娇肉懒骨,
终日无所事事的人必定百病丛生。不少人退休后就是因为不适应角色转换,精神
失去了寄托,一下就“闲”病了。因此,生活永远不能失去目标。同时在追求目
标的过程中,时时领略生命的快乐和酣畅,不要等到实现了目标后才去享受生活。

  孩子的快乐不需要理由,而我们快乐的理由在于:承认世界不会完美,但生
活仍然值得爱——如同隔壁老王爱他有残疾的儿子。烦恼都不是出于对美的追求
而是对完美的追求。抱怨生活无聊只能说明自己是个无聊的人。

  每当我在谁的悼词中听说他“享年”多少岁的时候就怀疑。其实人的寿命中
大都由“享年”、“混年”和“熬年”三部分构成。我们握拳而来,撒手而去,
生于偶然,死于必然。短短一生何其宝贵!每个人都应尽量增大“享年”的比例。
精神健康的维生素D,应该是“爱心”。
  人性最深刻的需求是对爱的需求。当我们的心温柔地一动,浸沉在浓浓的爱
意中时,我们大脑中的上万种神经肽就会闻风而动,热烈呼应,调整它们复杂的
配比,营造出体内理想的生化环境。而这种爱又常常和感激交织在一起——感激
养育我们的父母和社会,感激那些为我们提供衣食住行的大众,感谢为我们的成
功播下最初种子的人们。当我们带着感情看世界,心理的体验就常常会不同。我
有一次在写作时听到窗外电钻之声大作,以为是邻居又在装修房屋,便心烦意乱
地想过去交涉,但看到原来是儿子和朋友在修理自家厨房的碗柜,便马上感到同
样分贝数的噪声不那么刺耳并且可以接受了。在卡拉OK包房,当一群至爱亲朋为
你的引吭高歌而哗然道好时,也许隔壁的客人却感觉到了“驴鸣似哭,马嘶如
笑”,而赶紧关严了门缝。说句杀风景的话,从细菌学的观点看,亲吻女友的芳
唇其实是比亲吻足球更不卫生的。但加进了爱的成分就会另作别论。

  当我们春风得意、百事顺遂时,脾气总会特别好。这是因为自觉命运待我不
薄,便产生了回报世界的爱心。而憎恨和愤怒则是一种暴烈的破坏性情绪。古人
王兰田写字,“蝇聚笔端”,挥之不去,他在火冒三丈间,竟至于“拔剑逐蝇”。
我有一位朋友,饭里的砂子硌了他的牙,竟然气呼呼地非要翻箱倒柜找一把老虎
钳把这颗砂夹碎不可。强烈的敌意和报复心首先会啮噬自己的健康。常年在暴跳
如雷、恨意难平的情绪中度日,生命是短促的。这不仅是一个脾气和性格问题,
还是一个人生姿态问题。

  留心一下会发现,我们一个时期的心情大致都有一个“背景色调”和“衬底
音乐”,爱就是温热的暖色和深情的旋律。我们的“灵”若能常常陶熔其中,真
是如鱼得水了。特别当这种爱化为对别人的帮助和对社会的奉献时,我们从中获
得的美好感觉往往胜过其他的精神愉悦。行善是快乐的最可靠源泉。对于我们的
“灵”来说,做好事不仅是很高尚的,同时也是很“滋补”的!

  孔子说“仁者爱人”。爱的基础是善良。人类天性中最坏的品质莫过于残忍。
有一年我在哥本哈根的中餐馆吃饭,很惊奇地听说那里的人是不准在家里——包
括餐馆里私自杀鱼宰鸡的,只能到超市买半成品。理由是宰杀动物就和持刀行凶
的距离更靠近了。而在武汉的市场上,我却看到过小贩把一只只鹌鹑的皮活活剥
下,那些没有皮的小鹌鹑还能血淋淋地站着,依旧二目圆睁。旁边的孩子全都哭
了。残忍对“灵”的伤害和扭曲是摧毁性的。我一向对号称饮食文化的中国“十
大名吃”感到羞愧难当,什么猴脑,熊掌,驼峰,猩唇,豹胎……任何珍禽异兽
在我们眼里都成了一盘菜!SARS的教训莫不是大自然的惩罚?

  千万不要把善良都嘲笑为“妇人之仁”,对血腥和暴力产生快感决不会有精
神健康。我无意宣扬“君子远厨庖”之类的主张。只是想说充满柔爱的好心肠要
比冷酷狠毒的铁石心肠更合于心理卫生。自然也更能标记我们作为万物之灵的道
德高度。小时候背古诗,曾经对两个类似的佳句进行比较:一句说“凭君莫射南
来雁,恐有家书寄远人。”另外一句是:“劝君莫打枝头鸟,子在巢中盼母归。”
当时就觉得后一句的悲悯情怀要高尚和感人多了。

  精神健康的维生素E应该是“宽厚”。

  我们所谓对环境的适应,主要是对人际关系的适应。我们的烦恼也大半来自
人际关系的紧张。而宽厚、宽容则是处好人际关系的不二法门,它的要义是体谅,
理解,讲“恕道”和与人为善。你生活,让别人也生活。清代张英在京做官,老
家的人因为砌墙和邻居寸土必争,去信向他告状。张英提笔写了一首诗:“千里
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邻居很惭
愧,也让了三尺,于是村里就有了六尺巷。好好琢磨一下这个故事会大有心得的。

  每个人的认识角度,利益取向,成长经历,文化背景既然各不相同,怎么可
能事事处处都对自己的心思?善于委曲求全显然是一种美德,老虎并不介意于被
划归“猫科”的。再说,人非圣贤,谁能无错?自己今天否定昨天的情况也经常
发生。所以,只要不涉重大原则,完全用不着过分较真。为人尖刻不等于深刻,
“彰人之失,显己之明”并不能让人产生敬意。红楼梦里有句话说“聪明太过则
不如意事常有。”板桥道人换个说法叫“难得糊涂。”这些前人智慧看来并不过
时。因为“一口闲气咽不下”,“一时面子放不下”而锱铢必较,睚眦必报,放
纵体内有害的激素狂奔疾走,只能有损健康。况且古人说:“褒三人,则三人之
中必有我友之敌;贬三人,则三人之中必有我友之友。” 可见人际关系从来十
分复杂。轻易树敌招怨,常常给自己增添许多顽固持久、意想不到的应激源。而
你的“刁钻难缠”又会成为别人生存的恶劣环境。

  我所在的武汉广电大楼曾经安装过一套火灾报警系统,因为灵敏度过高,哪
里稍微有点烟它就拉响警报,使人不胜其袭扰。后来把它的灵敏度调低了好多,
大楼才算安宁了。我们讲宽厚,也是想把自己应激系统的“灵敏度”调低些,触
发的“阈值”提高些,让身体这座“大楼”更平静安宁。如果你确实是一个很敏
感的人,那最好把敏锐用于发现和欣赏别人的一言一行之美,一技一能之长。

  需要特别提醒的,我们说宽宏大量是一副良药,还应该包括对自己的宽厚。
既要能“大赦别人”,也要会“豁免自己”。人的一生充满了失去的机遇和错误
的选择,工作失误,行为失当,用人失察,有时在重要场合说了句不得体的话,
失手打碎了一件贵重东西,都会久久地陷入懊悔和自责中难以释怀,其实在认真
总结了教训后就应该原谅自己,让自己尽快解脱和“过关”。

  有种值得特别警惕的“灵魂毒药”便是嫉妒。嫉妒是对别人幸运的一种烦恼。
嫉妒心可以容许一个陌生人发迹,但不原谅一个身边的人上升。如果说宽厚是强
者的心态,嫉妒便是弱者的激情。当嫉妒唤起的有害激素在体内潜滋暗长,我们
的各个器官将浸泡在它持久的文火煎熬中。因此,陷于嫉妒的人是比被嫉妒者更
加可怜的。

  精神健康的维生素F,应该是“坚强”。

  从科学的角度看,坚强是我们应激耐受强度和心理承受能力的量度。人生百
年,谁也不会总是一帆风顺。社会动荡的严酷岁月自不必说,就是平常的日子,
我们也难免“不如意事常八九。”生活总是好时光和坏时光的交替与混合。挫折
和失败对于一个人不仅不可避免,甚至不可缺少。“没有挨过饿的人不会有深刻
思想。”“人生的交响乐只有加进痛苦的低音才浑厚丰满。”“一个跟头跌出强
人。”“少年得志,人生之大不幸也。”人们竟然用千百条谚语赞美挫折和失败,
可见它具有特殊的价值。许多企业在招收雇员时就更看重有无失败的经历。不谈
“文王拘而演周易”等历史故事了,如果没有文化大革命中老一辈领导人的坎坷
失志,就不会今天的改革开放。所以,“一个人在困境中能比顺境中学会十倍的
东西”,这的确不是夸大其辞。

  有副对子说,“能受天磨为铁汉,不遭人嫉是庸才。”我相信坚强的人永远
不会有山穷水尽的时候。人类意志中最可敬的品质,便是不论遇到什么挫折、失
败甚至苦难,都能指挥自己沉着迎战,蹶而复起、越挫越勇。我们的精神大厦不
管多么高大华美,如果没有足够的抗灾抗震能力,都是不能算合格的。

  以上我们把精神品质的诸多要素比做“灵”的维生素,然而,人的精神总有
四季变化,晴雨交替。再健全的心灵也难免会有“感冒”的时候。那么,应该寻
找什么途径来缓解紧张、释放压力呢。

  我想,我们精神的第一个“减压阀”应该是“放弃”。

  有句著名歌词说“该出手时就出手”。其实生活中也常常需要“该撒手时就
撒手。”我们的烦恼常常来自期望值过高。大家都爱引用一句话叫“不想当将军
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但生活里的将军却是一万个士兵里才出一个的,其他九千
九百九十九个如果都天天叹息“怀才不遇”而“愤世嫉俗”,就更谈不上成为好
士兵了。不能每天光想当伟人而不想洗碗。天下之大,能人之多,我们只是沧海
一粟。何况“形势比人强”,许多成功需要机遇,也就是各种客观环境因素排列
组合中偶尔出现的有利空隙。“竖子几登青史,英雄半在红尘。”这话并非完全
是失意者的牢骚。我不同意“命里八尺,难求一丈”的消极思想,但“事到难图
念转平”却是讲求现实的。完全被虚幻的抱负所吞没,经常处于遗恨终天的巨大
失落中。其实未必值得称道。。

  此外,人生的目标也不能太多。同时抓两个兔子往往一无所获。从某种意义
上,我们生命的能量是一个定数。让它发出一片散光不如用凸透镜聚焦成一个亮
点,庶几更能够点燃成功。目标改变太快也会如同不断揉掉一张稿纸重写,而要
想“水滴石穿”就不能老去“重滴新坑”。我在主持一个电视台工作之余,根本
不敢再染指曾经心爱的小说,也不敢受电视剧的诱惑,只敢把零星时间攒起来,
二十年如一日搞点电视科普。其实收缩战线,简化生活,丢些包袱,对于身体来
说是在减少应激源。使自己摆脱“腹背应激”和“四面应激”的处境。

  与此相对应,悬梁刺股式的过度疲劳和透支体力则是绝对有害的。当我们的
手被火烧住时,脑子会接受手的信号,马上反射般下达“缩回”的指令。但困倦、
疲劳同样是身体发出的信号,我们不仅置若罔闻,还要反其道而行,不惜动用最
后生理储备,把身体推到极限。现在终于开始知道人是会“过劳死”的了。

  我最敬重的鲁迅先生“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都用来写作了。然而鲁迅先生
却是在55岁上去世的。我常痛惜地想,他是一根两头点燃的蜡烛。如果先生过得
稍微从容些,是否不一定会死于盛年?用有限的生命去做无限的事,永远都会忙
不完。重要的是学会运筹、取舍和张弛有度。“腾不出时间休息,就要腾出时间
生病。”现在许多人年轻时用健康换钱,老了再用钱换健康,这笔帐怎么算才更
合理?我们过分强调了“成功是苦根结出的甜果”,其实许多成功都是快快乐乐
做出来的。对于立身要路的忙人,我的忠告是要学会放权和授权,集中了权力就
集中了麻烦。决不能靠自己团团转而要把人用得团团转。前些天有篇报道说,外
商考察一个城市的投资环境时,除了希望有麦当劳、香格里拉饭店、高尔夫球场
以外,还希望“有一个星期天能休息的市长。”他们认为这才是一个城市高效能,
低内耗,整体运行良好的过硬标志。

  精神的第二个“减压阀”应该是“忽略”。

  要为心理“减负”,首先得砍掉一批貌似合理而实际并无意义的应激。汉代
孟敏“负甑堕地,不顾而去”。别人告诉他,“你的罐子打了!”孟敏仍然头也
不回,他认为“甑已破,顾之何益?”这种精神值得学习。“成事不说,既往不
咎。”不去为“定局”再过多操心。还有篇文章的作者说,“飞机猛烈颠簸时我
不着急,飞行员拿那么多钱应该由他着急。动手术前我不着急,医生待遇那么高
该他着急。只有接到账单后才真正轮到该我着急了。”许多事情,如果着急确实
于事无补,倒真不如泰然处之的好。

  还不妨合理“忽略”对事物的负面思考,也就是学会用正面、积极的眼光看
问题。有位母亲,晴天担心卖伞的大儿子生意不好,雨天担心烧砖的二儿子淋湿
了土坯。于是没有一天快乐。后来得人指点,晴天为二儿子高兴,雨天为大儿子
高兴,于是天天快乐。80岁的人伤感于来日无多,然而,你所盼望的长寿不是已
经实现了吗?那些令人羡慕的青年人能否“登上银色年龄的峰颠”还未可知。你
应该感到欣慰。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福兮祸兮,依伏难料。能从负面事物中找
到并抓住正面因素,的确是重要的人生智慧和心理对策。

  精神的第三个“减压阀”应该是“自遣”。

  我们少不了有自我解嘲的时候,为内心的压力“搬梯子下台”。阿Q的精神
胜利法固然可笑,但却是一种心理上本能自我保护措施,和狐狸吃不到葡萄的心
态相若。说是自我麻醉也罢,既然肉体疼痛时需要麻药,精神痛苦时为什么一定
要拒绝使用呢。

  幽默显然是一个更好的帮手。笑作为人类的专利,常常是幽默开出的花朵。
我不想重复那些尽人皆知的经典幽默故事。只谈自己亲身经历的一个场合。1997
年我到蒙特利尔电视节当评委,市长在颁奖大会上讲话时突然停了电,这样高规
格的国际性场合,组织者和满座高朋都十分尴尬。灯光再度亮起,市长接着致辞,
他说:“瞧你们这些电视台,发现我的讲话精彩,便赶快打断好来插播广告!”
人们哄堂大笑,难堪气氛为之一扫。幽默是豁达开朗的情怀,它能减轻人生的严
重性,打开壅塞的精神河床。许多难以面对的事,戴上幽默的眼镜一看便可以
“笑纳”了。当然,学会幽默其实并不容易,因为它是人类心智的一种高级形态。
人可以假装严肃,却无法假装幽默。

  精神的第四个“减压阀”应该是“宣泄”。

  有些日本企业,深知想揍老板一顿的人不在少数。便索性把董事长,总经理
的头像画在沙袋上,一任职工拳打脚踢来出气。这种办法未免太“卡通”了点。
我们有时也需要合理地使用愤怒,在正当场合直抒胸臆,一倾积愫,敢怒敢言,
给满腔郁闷一个出路。不要让它存在心中憋出毛病来。

  哭也不失为一个有效的宣泄通道。女人普遍比男人长寿,大约和女人哭泣的
次数更多有关。男人尽管同样“泪腺饱满”,但却不能哭,这是出于文化的原因。
“男儿有泪不轻弹”,一句话就剥夺了大自然送给男人的宝贵礼物,让他们“有
眼泪往肚里流”了。分析因洋葱刺激而流出的眼泪和情感原因流出的眼泪,会发
现其化学成分迥然不同。当我们心底涌出的“生命之盐”夺眶而出并在脸上形成
“径流”时,便带走了应激产生的诸多毒素。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同时,眼
泪也是对心灵的测试。流泪往往因为真诚。我讨厌一双不会流泪的眼睛。

  宣泄的最有效通道大约莫过于“倾诉”了。有个童话叫《国王的耳朵》,故
事中的理发师知道国王长了一对驴耳朵但却不能说,他的肚子都要憋破了。后来
在医生建议下,理发师到旷野上挖了个洞,终于对着洞口痛快地喊出“国王长了
个驴耳朵”。中国有句话叫“观棋不语真君子”,可见心里有话而口不能言是一
种折磨。“洞见一切又守口如瓶的只有月亮。”那些从事秘密工作的人因此需要
特别强的心理素质。倾诉就是倾倒心理垃圾。在这方面女人似乎又多了一个法宝
“唠叨”。许多自杀者如果最后时刻有一个好的倾诉对象,也许就会除掉“压倒
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生命出现全新的转机。

  有些位高权重的人,平时高明和正确惯了。他们总是强者和智者,习惯于一
言九鼎,谆谆教导别人。自己一旦出现心理障碍,便无从放下身段找到倾诉对象,
而只能独自默默承受内心压力。这是需要特别关注和认真研究的。

  长期阶级斗争为纲的险恶环境;亲人揭发,日记获罪的往昔噩梦,至今还使
不少人噤若寒蝉,对谁都不敢轻易剖诉心迹。加上中国人素来耻于承认自己有精
神困扰,而合格的心理卫生工作者几乎凤毛麟角,并常常和政治思想工作相混淆。
因此寻求和施加精神援助的机制确实需要尽快在中国建立起来了。

  除了“维生素”和“减压阀”外,我们健康的心理还应该有三个依托。第一
个依托就是“社会”。

  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单独孤立的人根本不可能形成健全的人格。 从小在
狼群中长大的“狼孩”就再也无法找回正常人的情感。文革中有些老干部长期单
独关在牢房里不准和外界接触,出来后甚至很长时间才恢复了过去的语言能力。
而和平号空间站的宇航员在金属和塑料的狭小密封仓中种植小麦,是为了保持和
地球的亲近感。每个人实际上都在以社会为参照,校准自己的行为。同时,我们
也靠别人的肯定来认识自身的价值。脱离社会的生活,会成为一个没有坐标和象
限的空间。不少象牙之塔里的专家教授,“别人不懂的他懂得,别人都懂的他不
懂”,丧失了起码的洞世达情能力。古代学者重视采风,就发现“泼妇骂街常近
圣人之言。”那些终日杜门谢客,离群索居的人,往往容易思维怪异,性格孤僻,
钻牛角尖。如同穿着绝缘服装的跋涉者,身上会带着高压静电,需要和大地连通;
长期紧闭的房间窒息憋闷,需要和大气连通;我们的精神则需要和社会连通,成
为一个不断从外界引进“负熵”的开放系统。有篇文章把人的成就比做三角形的
面积,认为健康、学识和社交就是三角形的三条边。还有学者主张人的全面发展
应该在“德智体”外再加进“群”,“智商”之外更重视“情商”。立言持论都
很有道理。

  邪教往往利用人们需要“合群”和“认同”的心理诉求以售其奸,我们做研
究时不可不察。

  这里还想谈谈我们依托社会的一种特殊形式——读书。它包含我们和遥远时
代,遥远空间的社会进行沟通。人本尘身,终归尘土,但却穿过重重叠叠的岁月
留下了书。这是无数前贤先哲经过浓缩提炼的生命精华,是采集历代百花酿成的
蜜糖。书中长存不灭的浩荡正气、闪光智慧和美好情感,都能为我们构建自己的
精神殿堂提供最丰富优质的原材料。我们今天生活中遇到的各种境况前人其实都
曾经遇到,并在书中写下了不同的应对选择和得失评估。我们常常有这样的体验,
一本书能使人茅塞顿开,甚至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所以,书是蓄藏着巨大能
量的。任何耗散结构系统需要物质交换、能量交换、信息交换,从这个意义上,
书籍是我们每个人精神世界引进“负熵”的无尽源泉。“要警惕那些只读过一本
书的人”,说的是不能局限在某个知识的碎片上,而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然后在更宏大的坐标系中定位自己——我们又回到开始时说的不为“茶杯里的风
波”烦恼了。

  健康心理的第二个依托应该是“朋友”。

  我们到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城市去,一想到那里有个朋友,就会顿时对这个城
市整体产生温暖和亲切的感觉。不管我们的朋友在这个城市多么微不足道。“相
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友谊是一笔人生财富。也是我们最重要的心理安慰和
依傍。

  齐国管仲和鲍叔牙的生死不易之交,楚人俞伯牙钟子期的高山流水之情,都
成为历史上流传千古的佳话。中华文化历来重友谊,并把朋友区分为道义之交,
学问之交的诤友、畏友和势利之交,酒肉之交的腻友、狎友。“知其人,观其
友。”“要做好人,须交好友,引酵若酸,哪得甜酒?”亲密的朋友常常对形成
一个人精神品格起重大作用,乃至成为自我精神的延伸。我们有太多的东西需要
朋友分享和分担。有些话可以瞒着父母妻子,但却愿意对朋友诉说,可见朋友在
精神生活中的特殊地位和作用。

  古人感慨说:“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这和今天有人叹息
的“真诚只在低智商的人中才能找到”很有些遥相呼应。可见真诚是友谊的灵魂。
当然,不讲原则的拜把兄弟,两肋插刀的江湖义气只能算友谊的畸形。

  人的一生中,无论结交朋友带来的温暖还是友谊破灭带来的心碎,在我们应
激反应中都占有巨大份额。热情使人得到朋友,冷静使人保持朋友,要求没有缺
点的朋友就没有朋友。而“弃友”则是人生道路上严重的事。敌人可以成为朋友,
朋友一旦成为敌人,就很难再成为朋友了。

  有人身居高位,在前呼后拥中反而感到特别孤独寂寞。这便是因为“爬得高
了,难免缺氧。”心理的障碍其实出于对社会和朋友的疏离。

  健康心理的第三个依托无疑是“家庭”了。

  恩爱始于家庭,除去其中的封建糟粕外,中国传统的孝道实在是一种仁乡美
俗。连父母都不爱的人,还能有什么道德底线呢?因此,把“不孝不交”作为选
择朋友的标准是大体不错的。

  人的精神品质中为一生定调的东西,常常是幼年时代在家庭中形成的。所以
阴郁、残缺的家庭会让孩子带着永久的精神创伤。而温馨、明朗的家庭则能赋予
孩子终生的健全人格。

  自从人类发明了家庭,就把它当作心中温柔的港湾和安全的庇护所了。有句
话说“只有家能救男人。”在人生战场上哪怕遍体鳞伤,回到家里终归还能得到
抚慰。“文革”的残酷性就在于一直摧毁了人性的最后领地。许多人自杀,都是
因为家庭和亲人的背叛,才彻底破灭了活下去的信念。

  我们今天很大比例的烦恼和痛苦,仍然来自后院失火和祸起萧墙。原本平安
的家庭因为中了大奖而导致亲人反目的事已经屡见不鲜。可见钱既能给家庭解决
问题,也能带来问题。至于如何赡养老人和对男女双方父母“一碗水端平”,其
实只要想一想你希望儿女将来如何对待自己,许多复杂的“家务事”便都迎刃而
解了。“父不忧心为子孝,家无烦恼因妻贤。”二十多年前我写小说时就引用过
这句诗。

  家庭的核心价值在于稳定。这是我们心理稳定的重要保证。尽管现在“新新
人类”的许多观念让人目不暇接了,但我相信东汉梁鸿、孟光举案齐眉的故事还
将会作为美谈流传下去。卓文君看到司马相的小便招蚂蚁,便亲口去尝他的尿,
于是发现了丈夫的糖尿病。不由让人想起一句袁枚的诗:“千金总买芙蓉笑,一
病方知结发亲。”今天也有句类似的大白话:“妻子是伺候你的女人,情人是你
伺候的女人。”我相信没有哪国的学者把与日俱增的离婚率视为社会的福音。如
果世界上由儿童说了算,就不会有离婚。“爱孩子的最好办法,是爱他的母亲。”
这些说的显然都是除了一时感情外,还要考虑社会责任。现在的离婚手续是更简
单了,但家庭解体给不止一人带来的巨大精神消耗和心理创伤却没有因此而变得
简单。

  “一个家没有的是流浪汉,有两个家的是浪荡鬼。”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
“生死可托,患难可持”的伴侣并营造一个稳定幸福的家庭,是防范心理危机发
生的最可靠保障。

  最后还想说几句生活习惯对精神健康的影响。好的习惯对人生是无价的。单
说一个“勤洗手”,就能让一生少得许多疾病。对于应激来说,最坏的习惯是生
活无秩序。我几十年间多次发火都出在一个“找”字上。临去机场找不到身份证,
出门找不到钥匙,上公园找不到相机,写文章找不到底稿,炒菜找不到酱油……
每次不知耗费了多少时间,破坏了多少情绪。有次会议住北京的一个宾馆,我亲
眼看见有位领导临上主席台做报告前还是一副瘪嘴,为满屋找不到假牙气得七窍
生烟。古人说“少成若天性,习惯成自然。”如果能养成东西放在固定地方这一
个好习惯,一生就不知能省去多少烦恼,消除多少应激。再譬如“不说谎”,
“勤笔免思”之类,也都具有很高的推荐价值。

  我们越讲越像在谈人生修养了。其实,一本归宗,“修身”和“养性”从来
是相辅相成的。至于究竟该如何确保精神卫生和心理健康,这应该是一个系统严
整,分支众多,有典有则的大科目。有人甚至说,今天对精神的研究,还刚刚处
于“牛顿以前的物理学”阶段。决非以上管蠡之见所能窥测其万一。我们在家精
心饲养各种小动物的时候,其实都在实践着“生物管理学”。而究竟如何“饲养”
好自己,实际上也是更高级的“生物管理学”。当我们自觉选择了科学的生活方
式,随时不忘向“快乐”的扑满中“储蓄健康”,并牢牢抓住精神这匹“天马”
的缰绳时,我们便能达到“身心双健,灵肉相得”的人生境界。




 
游弋的灰尘 @ 2005-12-14 23:55

  一、问题的缘起

 

    

 

    林思云先生曾在网上推出《中国不需要思想家》一文,引起了强烈反响,招来了长达一年多的各式各样的辱骂和讨伐。这篇惹了大祸的文章说了些什么?在我看来,它的要点如下:

 

    一、中国从来没有过思想家。

 

    二、其所以如此,是因为中国人不擅长理性思维,只知感性发泄。

 

    三、中国人的这个缺点是遗传因素决定的。咱们在理性思维上比不过白人,正如在体育运动上比不过黑人一样,后者体内白肌发达,暴发力强。中国人智力落后的遗传因素是“用进废退”的结果,起因于思维上的懒惰。

 

    四、中国不需要思想家,正如狗不需要经济学家一样。

 

    据我理解,林先生在这里说的所谓“思想家”,指的是康德、黑格尔、尼采那个等级的大思想家,不是在世界上根本不入流的思考者。关於“中国人怎麽怎麽”这种表达,我认为那是杂文写法,指的是中国人中普遍存在的一种毛病,但不是说所有中国人都有这个毛病。杂文不是基于严格的社会调查资料上的学术论文,不可能给出准确的百分比。

 

    澄清了这两点后,不难看出,林先生第一个论点是现象学上的观察,是基本正确的。虽然中国春秋战国时代的文明从总体上来说并不逊于稍后的古希腊文明,但以后就再没出过思想家,更不用说能与西方思想史上的巨人比肩的伟大思想家。其实,落后的岂止是抽象思维?中国不但没有伟大的思想家和科学家,也没有伟大的音乐家、小说家、戏剧家、画家、雕塑家、建筑师……等等。

 

    我们不但没法跟鬼子比,就连隔壁的印度人都比不过。佛教哲学之深奥复杂,不仅令比孔子略早的乔达摩(释迦牟尼)成了世界三大宗教的教祖,而且使他的名字永标世界哲学史。论音乐,印度人的耳朵比西方人还灵敏,甚至发明了以四分之一度音为单位的音阶。就连咱们的十二生辰,包括咱们那了不得的“龙”在内,都是那儿进口来的。如果不是后来进口了梵文,咱们就连“反切”的音韵学的小花招都想不出来(《镜花缘》中居然花了几章的篇幅大谈“岗根公姑”,咱们的国学就是这点模样!);不进口佛教哲学,程、朱、王等人也不会有想到“理”和“气”等抽象概念的本事。咱们这煌煌文明古国,倒底有些什麽文明可吹呢?

 

    林先生的第二个论点,(即中国人不善于理性思维,只知感性发泄)是对此现象的浅层解释,其实也是现象学上的观察,也基本正确。具体的例子,我已经在《中华民族是不是一个愚昧的民族》中给出了。

 

    林文的毛病出在最后两点上。第四点的谬误显而易见:哪怕遗传缺陷真的决定了中国人成不了大思想家,也不能得出中国不需要思想家的结论。我的感觉是,那是林先生的愤激之词,其实也是一种中国人擅长的感性宣泄,当不得真。

 

    尽管如此,林先生此文端的是如同旱天惊雷,震聋发聩,引人深思。它第一次指出了中国历史上从无大思想家、中国人不善于理性思维、只知感情宣泄的难堪事实。然而,指出病态现象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诊断出它的病因。遗憾的是,恰恰是在这个重要问题上,林先生堕入了种族主义的误区,错误地认为是遗传因素决定了中国人在智力上的落后。

 

    用生物学来解释社会现象,称之为“社会生物学”或“社会达尔文主义”,在二十世纪初很是热闹了一阵,但后来就销声匿迹了。因为它不仅直接导致种族主义,引出希特勒的“主子种族”或日本的“神国”的结论,而且犯了类似马克思主义的毛病,将复杂的社会人文现象看成了一个“单元函数”。当年鬼子们“证明”他们是“优秀种族”的“科学理论”,如今看来不堪一哂。例如他们曾把“面角”(鼻尖与两耳形成的角度)的锐度作为智力的测量标准。所以,鬼子们的尖嘴猴腮,据说就比中华的银盆大脸来得优秀。说来滑稽,如今信奉这一套的,似乎只有当年被白人看成是“劣等种族”的有色人种。日本人不必说,连《人民日报海外版》都动不动就“凭着中国人特有的聪明才智”。最有趣的还要数非洲美国人的科学发现。老芦看过个电视科普节目,有个非洲美国人辩称,根据实验,动物的智力跟其含有的黑色素成正相关。所以黑色素越多的人种越优秀。老芦当时就想回国去买下一片海滨浴场,然后再去广告他的科学发现,让面临高考的学生们来买票晒太阳,保险能大大捞上一票。

 

    林先生的“论证”,比起这些笑话来似乎也好不倒哪儿去。他那“遗传因素决定中国人不善于理性思维”的重大结论,居然是从黄人和黑人的肌肉构造差别中类推出来的。如果林先生真能证明不同种族间的大脑构造确有优劣之分,那还能算个论据,尽管他忽略了智力养成的后天因素,然而这论据却是与智力活动毫无关系的“白肌纤维”的多寡!

 

    有趣的是,尽管这里的谬误是如此一目了然,普天下的讨林壮士中,竟无一人有能力看出来。除了各种辱骂外,我见到的唯一“有水平”批判却是专攻人体有没有白肌的问题,在这枝节问题上出大力气,下死功夫,广征博引,缠夹不清,声东击西,南辕北辙,越扯越远,越辩越细。弄到后来,几乎所有参与辩论的人都给那位“高手”带着漂移到了河外星系,压根儿忘了原来争论的是什么问题。仅此一端,似乎就能看出“中国人不善于理性思维”这个判断确非厚诬之词。

 

    林先生用“用进废退”来解释遗传决定的智力落后就更为荒谬了。“用进废退”说来自于早已被推翻的拉马克“获得性遗传”论。现代生物学早已证明,遗传基因并不会因为使用的频度而改变,是高度稳定的。所谓“适者生存”的进化,是通过人工或自然的手段把那些随机突变的最适生存的新物种选出来,并不是一个类似健美运动员使肌肉变粗的过程。除非使用基因工程手段,遗传是无法后天获得、再一代代积累起来的。

 

    与林先生的先验认定相反,咱们的天资决不比鬼子的差。最简单的证据,就是在世界中学数学奥林匹克赛中,中国队一向是捧金夺银的。如果说中国人多,无数矮子里总可以拔出个把将军来,那为什麽连香港和台湾的名次都排在英国的前后不远?而且,在西方中学里,华人学生从来受校方欢迎。这当然首先是因为家长重视孩子的教育,但他们的平均天资决不逊于任何别的种族的学生,这在西方教育界是有口皆碑的。

 

    最有力的反证,还是老祖宗的辉煌表现。早在欧洲大陆大部份还处在黑暗时代的春秋战国时期,老祖宗们就曾缔造出思想史上的绚丽春天。诸子百家争先恐后地涌现:老子、孔子、庄子、惠施、公孙龙、邹衍、墨子、杨朱、孟子、荀子、孙子、韩非子……他们伸出智慧的触角,探索着人世与自然界,为后人留下精彩纷呈的思辩杰作:老子关于世界起源的原始猜想和对事物之间相对关系的揭示;庄子主观唯心主义的华丽铺称;孔子和孟子基于对人性和人际关系的认识勾出的理想社会蓝图、治国之道与伦理学原则;墨子的“兼爱”理论、“非攻”的和平主义思想、逻辑学萌芽以及自然科学萌芽;孙武子的军事科学理论和韩非子的政治学理论;公孙龙、邹衍代表的诡辩派的智力游戏……凡是在当时物质条件下可能想到的问题,几乎没一个不被讨论过来。有的天才猜想,诸如庄子的“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惠施的“今日适越而昔来”,诡辩派的“飞箭不动”、“白马非马”、“坚白石”等,让现代人都不能不叹服提出者的聪慧。

 

    可惜的是,这在两千多年的中国文明史上只是昙花一现。此后中国思想界便进入永恒的冰川时期,到今天都还没有复苏模样。到现在我们拿得出来的,还是两千多年前那些发霉陈货。虽然它们在当时的世界上堪称名列前茅,在现代人眼中却不免处处透出原始、幼稚和粗陋。如果要用生物学原因来解释中国人智力活动在秦朝以后的突然堕落,那就只能假定全体中国人的“智力基因”在那时统统受到了莫名其妙的不可逆转的损伤。此中荒谬,是人都能看出。因此,造成中国人智力活动突然落后的原因,还得到生物学领域之外去寻找。

 

    

 

    二、用彻底的“唯物史观”看中国

 

    决定某一文明的特点的基本因素如果不是生物学因素,那倒底是什麽?却说当年小芦为了推翻马克思的“唯物史观”,日夜冥思苦想。忽一日,小芦在菩提树下顿悟:社会的发展,其实根本不是只有生产力一个自变量的单元函数,而是一个变量参数极多的复合函数,这些参数包括地理、自然条件、气候、物产、社会的组织方式、……乃至社会自身创造的文明和它自身的历史。换言之,除了客观因素外,文明还被文明本身创造,历史由历史自己书写。这就是民族个性的由来。要是马克思那套“理论”成立,全世界的各种文明就只会有量的差异,没有质的不同了。但在实际上,中国不但根本没有欧洲那样的“封建社会”,就连奴隶社会是否存在过也大是疑问。

 

    尽管这是二十岁的小芦悟出来的玩意,如今老芦仍然认为它是正确的。中华文明之所以是今天这个样子,一方面是天文、地理、物产、气候使然,另一方面更是文明自身作用于自身的结果。

 

    华夏文明首先发源于乾燥少水、人口密集的北中国平原地区。因为河流稀少,森林缺乏,这块地域上的居民享受不到欧洲人那样得天独厚的条件,不可能像后者那样,因居住地域的地形破碎,森林、湖泊和河流密布,易于入海,而拥有渔猎贸易之便。因此,可供他们选择的生活方式基本上只有一种:农耕。

 

    因为生产力低下,靠精耕细作向贫脊的土地索取粮食便成了祖宗们的求生方式。精耕细作需要高密度使用劳力,由此产生的人口压力进而要求提高单产量,而提高单产量意味着更精细的耕作。于是人口与土地之间便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式的互相依赖。最后的结果就是在有限的土地上,密密麻麻地种下无数“植物人”。这些人的基本心态和欧洲人截然不同。他们生下来就给束缚在土地上,习惯于在“必然王国”中生活,满足于“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那种可预期的必然报酬,没有什么航海贸易、打猎甚至当海盗的冒险机会,自然也就没有侥幸心理、冒险精神和尚武风气。由于靠天吃饭,他们就不免养成“畏天命”的逆来顺受心理。每个人都被周围那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死死捆住,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舍自由而何求”的胡思乱想。

 

    有什么样的人民,便有什么样的政府。拥挤的农耕社会如同一个蜂群,需要一个“蜂皇”──一个对子民拥有绝对权威的强势政府,来满足人民的两个需要:首先是组织、驱动和协调大规模公益工程如水利工程。如同古埃及需要专制的法老和无数驯顺的奴隶才建得起金字塔一般,生产力低下的中国社会也需要专制政府和无数贱民的无偿劳役才能进行大规模的公共工程。政府的第二个职能是协调社会各阶层间、家族间与个体之间那千头万绪的关系,仲裁他们之间的冲突。在一个高度拥挤的社会中,如果没有一个强力仲裁者,光为农忙时争夺用水权都不知要打出多少人命来。

 

    有什么样的人民和政府,也就有什么样的国教。宗教或许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其基本功能有两重:首先是满足教徒们的灵性需要,其次是以胡萝卜加大棒的方式提供的道德规范。西方盛行的基督教同时满足了这两个要求。它既是“灵学”,又是伦理学。有趣的是,中国人没有发明宗教(道教根本不能算正当宗教),只能用儒家学说作为代用品。但儒“教”其实不过是伦理学,它留下的灵学空白由后来引入的佛教补充,因而形成了所谓“三教合一”的说法。

 

    儒家学说原来不过是百家中的一枝,直到汉代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才成了排斥各家学说的官定意识形态,起到了类似西方中世纪基督教的作用。它能在众多的学说中脱颖而出决非偶然。这是因为它最适合中国国情,因而也就最受统治者和人民的欢迎。

 

    在我看来,基督教文明和儒家文明有两个最明显的区别:

 

    第一,前者强调的对彼世权威上帝的崇拜与无条件服从,而后者强调的是对俗世权威包括君王、家长和丈夫的崇拜与无条件服从。从前者出发,可以发展出人生而平等的人权观;而后者从根本上就取消了社会成员超越俗世地位的“权利”观念。美国汉学家费正清正确地观察到儒家学说只讲责任和义务,不讲权利,导致传统的中国人毫无“权利”观念。但他没有看到,儒家学说本身就是和权利观格格不入的,而其实用性正在这一点上──一个拥挤的农耕社会,最需要的不是强调个体自由和权利,而是纪律与秩序。

 

    第二,《圣经》中虽然有耶稣谴责富人的零言碎语,但基督教的终极兴趣在彼世而不在此世。教徒们的理想境界是上帝的天国,不是一个太平盛世。因此,它对俗世的事务基本上没有太大的干扰,不会束缚生产力发展。相反,在加以灵活穿凿后,劳动致富甚至可以被新教徒们解释为死后进入天国的前提,由此导致了新大陆的繁荣和美国人玩命工作的传统。与此相反,儒家的兴趣从来就是在建立一个太平盛世。从孔孟开始直到今天的国家领导人,他们的理想都是建立一个“大治”的社会。说来滑稽,这个“治”字和其他传统观念一样,从未得到过明确的界定,需要老芦破天荒第一次来给出个明确的定义:儒家所谓“治世”,其实并不是西方人或现代中国人渴望的物质极大丰富的社会,而是一个君王节用爱民,百姓安贫乐道,民风淳朴,上下尊卑秩序井然,高度安定团结的社会。

 

    因此,说穿了,儒家的终极理想,就是以强调社会成员严守本份,恪尽责任和义务来实现安定团结。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克己复礼。社会的安定团结是最高的追求目标,为了这个目标,不但应该坚决压制权利观念那种“非份之想”,而且应该毫不犹豫地抵制一切可能败坏淳朴民风的诱惑因素,包括刺激发财欲望的商业贸易和使人“玩物丧志”、贪恋安逸的科技发明等等。换言之,儒家对社会进行的改造是一种削足适履的外科手术,以割除个体的权利观念和致富欲望来牺牲政治制度和生产力的进步,进而实现在既有物质水平上的安定团结。这个理想至今影响尚存,毛泽东以牺牲社会物质进步来换取子民的忠诚就是它的反映。

 

    而这就正是儒家击败各个竞争对手,变成事实上的国教的最根本的原因。它同时满足了统治者和人民的需要。统治者就不用说了,即使对人民来说,它的理想也确实是他们盼望的最佳生活方式。农耕本来就不可能让人发财,遑论暴富。“平等”和“自由”的号召在一个毫无个人发展余地的拥挤社会中根本就没有什么市场。为欧洲人渴求的个体发展权,在中国传统社会中无异于沙漠中捡到的纸币,根本就没有兑现的地方。这种社会需要的是不惜一切代价换来的和平与秩序,好让老百姓的头能长牢在颈子上,更能有碗饭吃。舍自由而何求?能吃白面馍馍的脑袋!

 

    正因为此,儒家在中国实现了稳定的统一后,很快就变成了官定意识形态,一直延续到晚清。全民族需要儒家学说,而改造后的儒家学说不但给了他们动辄延续几百年的安定团结,还通过“精神自阉术”阉割了全民族的大脑。于是儒教和民族之间就形成了一种类似精耕细作与密集劳力之间的恶性依赖关系:僵死的教条只能指挥无大脑的信徒,而后者因为没有大脑,就只能靠死人大脑讨生活。于是原来不失合理成份的儒家学说便越来越走火入魔,最后堕入宋明理学那种彻底反人性的魔障。

 

    通过“精神自阉术”,儒教把整个社会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负反馈的自动控制的超稳态系统,任何偏离孔孟教导的微弱信号回授到系统中去就立即被“反相”作为“反面教材”,使原有的“四个坚持”更加坚如磐石。就是这种设计从根本上取消了人们创造性的智力活动,使得我们有过一代又一代的博学鸿儒,直到近代还产生了王国维、陈寅恪、钱锺书那样的“学问家”,却从未产生过上得了台盘的思想家。

 

    这个封闭系统扼杀的决不仅仅是背离圣贤教导的异端思想,商业贸易、技术或文艺上的发明一无例外地受到主流社会的摧残和压制。中国因此而奉行了几千年的农本主义,而自《盐铁论》一出,民间工商业也就从此给判了死刑。科技上又何尝不如此?“地动仪”、“指南车”、“木牛流马”从来就没传下来。毕升早就在宋代发明了活字印刷,并在朝鲜得到改良,但直到晚清引入德国人古腾堡发明的现代印刷术时,老祖宗们用的却一直是落后的雕版印刷。如果不是沈括在《梦溪笔谈》里记录了这件事,谁也不会知道历史上还有那麽个人、那麽件事。象沈括那样对“奇技淫巧”有兴趣的人实在是士大夫中的异数。所以,不知道有多少古代的能工巧匠的发明被湮没在历史的沙尘中!

 

    与此相反,欧洲因为它的地形破碎,内陆出海便利,航海贸易发达,使人民不必组成结构严密的农耕社会便可谋生。而且各国林立,形成了一个互相竞争、永远处於不稳态的开放系统。这样,它就形成了一个正反馈的控制系统。新的发现刺激新的探索,新的探索又带来更新的发现,使文明成指数型曲线增长。技术发明一问世就受到全社会的重视,是从来不会失传的。英国普通女工发明的“珍妮纺纱机”引起了纺织工业革命,这种事能在古代中国发生麽?旧中国若不是这样一个专门压制科技发明的国家,李约瑟早就失业了。一个民族历史上的无数发明竟需要专门家(而且还是夷鬼!)来像刨文物似地发掘,这本身就是对荒谬的中国传统社会的控诉。

 

    所以,欧洲文明的先进,不是人种优秀、善于抽象思维的结果(其实人家的形象思维又何尝不优秀?我们有断臂维纳斯麽?更不用说文艺复兴三杰了),而是各种主客观因素使然。最主要的“基因工程”是儒教的精神自阉术,就是它使民族变得愚昧了,使“百家争鸣”的黄金时代成了永不再现的“失乐园”。

 

    三、其他原因

 

    

 

    造成华夏文明的落后,当然还有别的原因。其中,中国人使用的模糊文字与模糊思维,直接妨碍了大思想家的产生,对这个问题,我已在别的文章里谈过。这里只想谈三个问题:死记硬背的应试教育;鼠目寸光的功利主义,以及盲目自欺的夜郎心态。在我看来,这些问题不但至今还未解决,甚至有恶化趋势。

 

    首先要谈的是死记硬背的教育。古代的教育制度的不合理似乎没有必要再去提它,除非卫道士们连“代圣贤立言”的八股文都要认为是什麽了不得的东西。当然,应该肯定的是,如果一个人志在成为传统的“学问家”,那麽旧式教育显然优于现代教育。要成为博闻强记的人,最有效的办法,还是在幼小时生吞活剥地背下一大堆古书,等成年后有了理解力后再像牛反刍一样回出来消化。遗憾的是,无论我们的志士们是怎样爱国,恐怕也没有哪只“爱家贫的狗”愿意让他(她)的孩子受那个罪。

 

    尽管我们的教育制度从晚清起就极为可耻地“全盘西化”了,两千年的革命传统可不是那麽容易扔掉的。咱们的教育的中心目标从来是“学以致用”。过去是用学来的知识应付科举考试,“售与帝王家”后再用它来“治国平天下”。现在是用学来的知识去应付各级升学考试以及毕业后工作中的一系列“考试”。从头到尾,学习不是为了获得一种独立地进行开创性思维的能力,而是为了应用。在这方面,伟大领袖和敬爱的林副统帅都有明确的指示:“精通的目的全在於应用。”“带着问题学,活学活用,学用结合,急用先学,立竿见影。”所谓优秀生,就是那些能在考场上立竿见影的人。而所谓优秀的知识分子,就是那些能在具体工作中灵活应用学来的知识、解决实际问题的人。我们的大学,其实只会成批制造手艺精熟的“知识匠”。佼佼者们哪怕是到了哈佛也能独当一面,然而多数人撑死了也只能是二流人物。老芦在国外混了许久,国产的本行的世界大师级人物到现在也无幸碰见。这当然不是因为我们比鬼子蠢笨,而是因为当初教育咱们的人从来就没有想让我们成为大师。

 

    却说当年小芦风魔上了力学,课外参考书看了无数。所有的书都是教你怎样灵活应用力学的原理和公式去解决难题,却从来没有任何人告诉你:为什麽当初人们会想到去寻找那些原理和公式,而这些公式、原理又是怎麽想出来的。直到某日看了一本爱因斯坦写的科普,才知道伽利略是怎样发现惯性定律的。与我原来设想的相反,他根本就不是去试图解决生产上的什麽问题,也没有做大量的实验。最主要的实验还是在脑袋里作的(称为“理想实验”)。他发现小球滚下坡后,路面越滑滚得就越远。於是他设想如果路面的摩擦力为零,小球的速度就将保持刚下坡时的速度不变。就这样,人家就有本事在自然界根本不存在“无摩擦”的理想状态的情况下,发现了惯性定律。

 

    同样地,老伽爬上比萨斜塔去作那个著名的实验前,早就知道结果会是怎麽回事。根据亚里士多德的经典说法,物体下落的速度正比于它的重量。要是老亚是咱们的“亚圣”,恐怕此说要让咱们供在神龛上,磕头如捣蒜地拜到今天。然而老伽却长了一个不光是用来磕的头。他想:如果把一个十斤重的东西和一个一斤重的东西连在一起,就可能导出两个互相矛盾的结果:一个是:新物体有十一斤重,所以下落的速度应是一斤的十一倍;另一个是:一斤重的物体落得慢,必然要拖落得快的十斤重的物体的后腿,因此新物体的速度应比一斤快,比十斤慢。这两个互相矛盾的结论在推导过程中没有任何逻辑错误。所以,必然是前提出了毛病。要避免这种矛盾结论的产生,只能假定不同重量的物体的下落速度是一样的。所以,老伽去爬塔,其实是去验证他靠思辩早已发现了的定律。

 

    奇怪的是,没有哪个中学生不知道老伽和他那大名鼎鼎的塔,却没有一本教科书、没有一个老师教过学生他当年的思路是甚麽。如果老芦没有看到老爱的那本书,到今天还不知道他究竟是中了什麽邪,自己又不是公主,下头也没有唇红齿白的唐僧等着,没来由爬那儿去扔什麽绣球。更不知道他为什麽就不怕当场出彩,邀请那麽多人去看他老人家献丑。

 

    这种皮匠教育,反映的是咱们急功近利的鼠目寸光。对任何一个科学上的新发现,咱们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玩意儿有什麽用?”有什麽用?当然什麽用都没有!爬塔扔球除了能锻炼身体(如果老伽没有痛风病的话),运气好了能打上个公主之外,又有什麽用?十斤重的物体从高处往下掉,只要不砸在咱们的天灵盖上,跟国计民生又有什麽相干?难道十斤重的物体下落速度和一斤的一样快,胖子就跟瘦子一样,用不着减肥了?只有吃错了药的人,才会去琢磨那些没用的事,还要神经兮兮地拉上一群跟着他一道疯的人去看那马戏不是马戏,魔术不是魔术、毫不逗乐解闷的杂耍。

 

    当年意大利耶稣会教士到中国传道,将欧洲正在吵得火冒的“日心说”、“地心说”介绍给中国的天文学家们。孰料对方却毫不关心。在他们看来,一个称职的天文学家,最重要的就是能够准确预言日蚀和月蚀。只要编得一部好黄历,管它是日心还是地心。日心也好,地心也好,在咱们这儿从来比不上冠生园的点心,只有后者,才是“民之天”。

 

    国外有个笑话:北极落下了一个陨石。一个英国人上那儿去研究了一年,回家写了一本厚厚的书,推出了一种崭新的宇宙演化学说。美国人上那儿去研究了一月,发现了该物质在工业上的潜在用途。日本人把美国人的发现买过来,上那儿去把陨石搬回来,做成了一种新式录音机的磁头,垄断了全球市场。这个故事其实说错了。还没等日本人下手,咱们就捷足先登把它搬了回来,拿来当菜入药,隆重推出了“外星健康长寿自然美味食品系列”以及“第四维时空宇宙太极气场帝王富豪大款酷仔亮妹壮阳滋阴动情长交助孕保胎延年益寿减肥降压戒烟护发防皱万全大补丸”。

 

    对万事万物,咱们从来就没有一种要探索个究竟的好奇心。像王阳明当年那样去“格物致知”,“格”庭前的竹子“格”到几乎精神错乱的人是绝无仅有的。而且,哪怕是王阳明,去格竹子也并不是想格出个光合作用的原理来。他甚至也不是想知道为什麽“竹子开花,家破人亡”,而是想格出个治国平天下、当忠臣、做孝子的“理”来。这般格法,当然只会格到疯人院里去。所幸一般人决不会那麽愚蠢。格物人人会格,各有巧妙不同。西方人格物,格出博物馆、植物园,中国人格物,格出水陆八珍的满汉全席和琳琅满目的中药柜。在万物的“可食性”与“可入药性”研究上,咱们领先世界的地位是永远不可动摇的。无论植物学再发达,西方夷鬼决没有在这方面赶上咱们的李时珍的那一天。

 

    这种利欲熏心的功利主义,决定了咱们永远不可能赶上西方。连对民主、自由这些西货,咱们也用看潜在食物药物的眼光兴致盎然地打量它们。当年晚清决定立宪,最主要的原因是日本是立宪国家,俄国不是,而日本在日俄战争中打败了俄国。由此可见“立宪”是立竿见影的“伟哥”,令我朝野食指大动矣。先贤们追求西方民主自由,有哪一个不把它们当成“富国强兵”的手段?就在前不久网上还有人指出,西方的民主自由咱们已经试着吃了一个世纪,只吃得上吐下泄,还是转回去吃咱们的驴肉比较有滋味些,浑忘了咱们除了毛泽东“思想”,菜单上再也没有第二味。

 

    不把民主当成一种信念,当成一种宗教,而是把它当成美味可口的西餐大菜或是壮阳药,民主制度就永远不会在中国实现。要致富,只需走资就行,何必要民主?二战前的德国、日本和不久前的亚洲四小龙,有哪一个是民主国家?实行社会主义的印度,尽管是亚洲最大的民主国家,比中国又富到哪儿去?咱们最好还是先想清楚,要怀着“吃民主”的盘算,还不如就像现在这样“和平恶变”下去。

 

    这种急功近利,毁掉了一代又一代本来可以作牛顿、爱因斯坦的人。青少年们填高考志愿,不是根据自己的爱好,而是根据命中概率,由此还发展出咱们中华独有的“报名学”来。哪怕是熬到出了国,一看风头不妙立即就跳槽。这结果,是许多人都成了包办婚姻的童养媳,被迫与那个不喜欢的丈夫日日做爱。工作时间对付对付,八小时之外就如同放风的囚徒,杀了头也不想再看专业书一眼。既不能“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又怎指望“众里觅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从根本上断送我们改掉上述恶习的一切可能的,是咱们那日甚一日的夜郎心态。咱们这个顽症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到如今似乎已成绝症。

 

    满清一开头闭眼不承认鬼子们的先进,不是说人家只知奇技淫巧,不知圣贤之道,异于禽兽者几希,就是说“西学东源”,连“千里镜”、“自行船”都是“得见中国古书”,照着诸葛军师的木牛流马仿造的。然而后来吃足苦头后,到了性命交关之际,祖先们还是痛苦地睁开了重如泰山的眼睑。晚清宪政运动时期,西学成了时髦,朝野上下一致怀着变法救亡的紧迫感急起直追。虽然慈禧太後废除科举、改办学堂的上谕一举断送了士大夫们飞黄腾达的千年梦想,然而没有多少人为此抱怨。人们都知道相忍为国,穷则变,变则通,国家是到了非变通不可的紧急时刻了。老芦看过来人的回忆录,看到当年那些饱学宿儒和学童们一道,抱着一本托人从上海千里迢迢买回去的“算学”,日夜钻研怎样开平方和解一元一次方程时,不禁热泪盈眶。这才是中国知识分子经世济民的优秀传统!正是在这种传统的鼓舞下,从点了翰林的蔡元培到后来的老儒徐特立都负笈海外,去把西方的先进文明学回来。从晚清、北洋到国府,知识分子的主流从来没有否认过西方的先进,更没有人敢于抹杀良心,鼓吹专制相对於民主的“优越性”。

 

    时至今日,我们却迎来了中国知识分子最堕落、最无耻的光辉纪元。国内沉渣泛起,污流四溢,从《发现黄帝内经》、《大气功师》、《素女经》、《厚黑学》、《晚清狭邪小说》、《推背图》、《麻衣神相》、《易经占卜学》、《风水入门》,直到《中国可以说不》、《妖魔化中国的背后》……。中国的“知识”分子们一面突然嗜痂成癖,对风水、命理等千年陈糟表现了无穷的兴趣,一面对西方民主、自由、法治、人权却避之犹恐不及,一致认定那是只能招来冤鬼祸祟的东西。在国外,精英们运用充分的言论自由,痛诋西方民主的虚伪、西方传媒如何愚弄人民。有中国以来,恐怕只有今天的知识分子们,能够无耻到将“民主”贬为“民猪”。谁说咱们没气魄?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欧洲文明的来源是多方面的,埃及、古希腊不必说,其在数学、天文上得益于阿拉伯这个“劣等民族”之多也不可估量。正因为人家有气魄、有容量、敢学习、会学习,人家的文明才生生不已,朝气蓬勃。欧洲的许多皇宫里有“中国厅”,我们的“人民大会堂”里敢有“法兰西厅”麽?时代到了二十一世纪,提倡向西方学习的人如老芦还成了千夫所指、无疾不终的“汉奸”和“嫌家贫的狗”,这种毫无自我完善能力的民族,有什麽未来?有什麽希望?还配谈什麽“现代化”?还发什麽大国强国的春梦?!

 

    所以,我同意林先生最后的结论。中国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大思想家。这种国家,其实根本也用不着什麽思想家。人家已经把一切都想好了,我们去学过来的本事都还没有,你说有治没治?如果下下个世纪的中国知识分子的水平能够进步到了法国大革命前的启蒙时代,那就实在是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保佑了。没准到那时还比现在不如也说不定,咱们现在不就是不如晚清吗?说来令人断肠的是,晚清那些献身改革的志士,当年一定畅想过一个世纪后中国将会怎样怎样,倘若他们今日在泉下见到了咱们这副英俊模样,只怕要气得再死一次!不管怎样,在目前,咱们这种只知疯狂好战、不知大厦将倾的、心智犹如三岁儿童的民族,需要的不是没地方搁的思想,而是成年人起码的常识,例如打仗会死人,而一般来说,死了的人是再也活不转来的;核弹不是过年买来的鞭炮,最低当量级的随便放一个都要死上百万人;仇外只会搞垮中国百病丛生的经济,碰不掉鬼子的一根毫毛;“敌人”和“战士”都是在战争中才有的东西,并不像四川民工那样到处都是,等等,等等。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游弋的灰尘 @ 2005-12-14 23:50



论中国文学的悲剧缺失


摩罗


  一百年来的中国文学不乏佳作妙品,但在整体上却不显得厚实博大,不能给人
以震憾心灵的效果。它既不能满足人们的审美期待,也不能与两个世纪以来中国历
史的深重苦难、中国民人的耻辱命运和一个世纪以来全人类的精神痛苦相称。这是
一个非常复杂的文学现象、文化现象和精神现象,深入追索其间的原因,不是我所
能胜任的,但我愿意试着对此一现象作一次描述性的考察,并在考察的过程中不失
时机地插上几句我个人对此一问题的体会。


  ◎悲剧时代与喜剧时代


  “所谓悲剧时代,是有确定的文化理想和价值指归的时代,人们对于自己的时
代使命有大致的认同,并怀着庄严的豪情践履自己的使命。当然也有艰难与险恶,
有的艰难与险恶甚至是无可超越的人类大限。那些清醒的杰出人物却不畏险恶,愿
意为承担时代的大限和人类的悲剧命运而牺牲。他的时代则愿意将其牺牲纳入到自
己的意义谱系中,牺牲者因此而获得精神的永生。所谓喜剧时代,是文化理想业已
崩溃、价值认同业已瓦解的时代。社会找不到能让公众大致认同的共同信念,人们
失去了对于理想与未来的期待与信心。迷惘、堕落、糜烂、势利成为了一个社会的
主要精神特征。一切热情、庄严、正义、操守都受到嘲弄,一切高贵和神圣都备感
窒息。喜剧时代的主角是两种人物:第一种人是不明自己真实境遇的精神暗昧者。
他们在命运之神的百般蹂躏之下受尽苦难和凌辱而不自知。他们是喜剧时代最广泛
的牺牲。第二种人是或者聪明或者阴险或者狠毒或者绝望的游世玩世虐世弃世者。
他们看清了世界的末路,乃放弃一切善意的努力,不顾一切地攫取现时的物质利益
和直接服务于感官的其它利益。他们是喜剧时代的导演和谢幕者,也就是要主宰喜
剧时代的自始至终。”⑴检视一下近两百年来的中国历史,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喜剧
时代。内在的文化危机象瘟疫一样在九州大地盘旋不去,人们在长久的困惑焦虑中
时不时地泛起挣扎、突围的冲动。但是这些暗昧盲目的挣扎不但没有解脱我们的困
境,反而总是使我们陷于更深更大更无望的困境之中。对于一个先是夜郎自大、傲
视四夷,后是卑躬屈膝的民族,对于一个早在1601年就已接待过利玛窦,此后接待
过成千上万西方使者,可直到1868年还不知道要派一个使者去西方考察,最后竟然
只得聘请刚刚卸任的美国驻华公使作为中国使者出使西方的民族,对于一个满朝文
武百官齐刷刷跪在一个文盲老太婆面前听旨侯命、朝野上下心照不宣地认认真真办
假事睁着眼睛说瞎话、谁说真话就割去谁的喉管、喊一句变法的口号就要掉六颗脑
袋的民族,对于一个直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还在用比两千年前炼丹术更荒唐的方式
大炼钢铁(只要向任何一位专家咨询一下即可避免的低级荒唐)的民族,对于一个
在呼啦啦地飘扬的三面红旗下饿死三千万国民,可面对三千万尸骨依然满面红光地
高呼三面红旗万岁的民族,对于一个公然以“阳谋”方式一夜之间打倒五十五万右
派,二十年后又说其中只有五人是真右派其它人全是错打,而这被错打的五十五万
右派竟然不去追索蒙冤受辱的原因却对施冤施辱者庄严地感恩戴德的民族,对于一
个莫明其妙地将三千万城市少年发配到举目无亲荒无人烟的穷山恶水之间,无情地
毁灭了整整一代人的青春、前程和一部分人的生命,却没有任何人承担任何一丝责
崐任甚至还永远可以说出一套神圣理由的民族,你不得不满怀钦佩地承认他是天下
第一的喜剧大师,除此之外实在找不出更适合的命名。


  由傲视群夷、嘲笑美国总统的国书中的平等语气为夜郎自大的中央大国,到向
每一个前来交锋的“蛮夷之邦”献上无数金银财宝和国土的纳贡大国,由“六亿神
州尽舜尧”到十二亿神州尽喜剧大师,这是一个多么跌荡起伏、奇景叠生的时代,
是一个令人笑则笑得喷饭、哭则哭得断肠、或者哭着哭着忽然不禁哭得喷饭、笑着
笑着忽然感到笑得断肠的时代。面对这样一个时代,你不得不饶有趣味地称之为喜
剧时代。


  这里所谓说的喜剧时代和悲剧时代,都是历史哲学的概念。每一个写作者都是
在特定的历史背景下并且面对着这个特定的历史写作的,所以我们要考察一个历史
时期的文学和艺术,要对这一时期的文学和艺术给予艺术哲学的总结与命名,就必
须先从历史哲学的角度对这一时期的文化状况和精神特征予以考察和辨析。每一个
时代的美学特征都是以这个时代的生存者的人生态度和灵魂状况为土壤滋生发育起
来的。而一个时代的人生态度和灵魂状况又是由这个时代的整体社会面貌所决定的。
在一连几代知识分子“开民智”的启蒙努力完全失败、最后连知识分子自身也不得
不反过来接受一代愚民的管制、“启蒙”、改造的时代,那些没有能力认识自己的
真实生存境遇的所谓愚民,自然只能在别人的愚弄和欺骗下时而忍受、时而迷狂、
时而悲惨、时而滑稽,他们是不由自主地扮成了令人心酸的喜剧人物;那些所谓聪
明人、所谓强者、所谓智者,则是自主地、自觉地成为喜剧人物的──在一个残酷
而又荒唐的时代,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玩世不恭的喜剧态度才是实现人身与人心双
重自我保护的唯一有效的态度。一旦社会的大多数成员或者所有成员都形成了喜剧
态度,一个漫长的喜剧时代必定会在轰轰烈烈、热热闹闹中隆重开始,并且必定会
万寿无疆地延续下去。所谓认认真真办假事、睁着眼睛说瞎话,乃是这个时代最基
本的游戏规则。在很多情况下,这就是最高规则。谁不遵循这样的规则,谁就无法
在喜剧时代领到良民证。谁对这一规则领会最深、玩得最转,谁就是喜剧时代的驾
驭者和备受拥戴与崇拜的偶像。


  面对一个喜剧时代,作家将会怎样写作?也就是说,对应着历史哲学的喜剧时
代,艺术哲学将会出现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喜剧精神与喜剧作家


  一个作家面对历史哲学上的喜剧时代究竟会怎样写作,他是写出悲剧作品还是
写出喜剧作品,这取决于作家的生活态度、感受方式和审美趣味。有的作家以悲剧
精神审视生活,他的内心就会充盈着悲剧式的审美冲动,当他执笔创作时就会自然
而然地选择悲剧模式。有的作家以喜剧精神审视生活,他的内心就会充盈着喜剧式
的审美冲动,当他执笔创作时就会自然而然地选择喜剧模式。所谓喜剧精神,乃是
作家担当痛苦并表达痛苦的一种模式。面对整个世界的黑暗、愚昧与荒唐,作家在
精神上自觉地与之拉开距离,保持着独立与清醒,并以智慧的优势和道德的义愤予
以嘲弄、讽刺与批判。从文本表里所充盈的大冷酷、大蔑视中,不难感到喜剧作家
的傲岸、无奈与绝望,以及有心入世、无力救世的荒谬感。每一个喜剧时代都会为
喜剧精神的生长发育提供最广泛的时空条件。喜剧时代的绝望、玩世不恭以及自觉
地跳入那荒谬之中的清醒,造就了那个时代喜剧作品的基本情调。一个喜剧作家比
他的喜剧环境只是多那么一点拒绝、多那么一点批判精神、多那么一点捍卫自我尊
严自我人格的强烈愿望。所以,喜剧作家的诞生,既标志着一个喜剧时代的成型和
成熟,也标志着一个喜剧时代的觉醒。就艺术哲学而言,喜剧作家是喜剧时代审美
风尚的体现者。就精神哲学而言,喜剧作家是喜剧时代最有个人意识和独立人格因
而敢于自外于时代和群体的人。就历史哲学而言,喜剧作家是喜剧时代最清醒的受
难者和最有力度的代言人。


  中国的喜剧时代已经持续了大约两百年,可是中国拥有喜剧作家仅仅只有大约
七十年的历史。在长达两百年的困境中,“虽然不断有人构建新的文化理想、文化
目标,可由于我们自身的无知、愚蠢和怯懦,我们直到把每一个美好的构想都折腾
成历史笑话还决不回头。我们对这个时代一直缺乏眼光高远的审视。我们一直是盲
目地看着自己在盲目地折腾。直到鲁迅出现,这种局面才有所改变。”⑵鲁迅是两
百年来第一位对我们族群的生存境遇和人的生存境遇产生荒谬感的人。当他决意批
判并担当这种荒谬时,他就成为了中国第一个喜剧作家。鲁迅是一个划时代的人,
艺术哲学上的鲁迅时代就是喜剧时代。鲁迅为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比任何前人和
任何同时代人都更加透彻更加英勇地直面真实,并以他的毕生努力尽可能彻底地言
说真实。鲁迅笔下的人物主要有两类。第一类人是永远不可能直面生存之真实的精
神暗昧者,他们与本文第一部分所说的“第一种人”相对应。华老栓、祥林嫂、闰
土、夏大妈、小D、阿Q等等人物,都是在完全盲目的情况下无知无望地挣扎的一
类。这种无知无望的挣扎中生长出无边无际的滑稽。这是庄严而又令人辛酸的滑稽。
整个民族的愚昧和不幸都在这滑稽中奔腾和膨胀。第二类人虽然有足够的洞察力认
识自己艰难险恶的境遇,却无力摆脱此种境遇的桎梏,无力从荒谬的深处拯救起生
命的尊严和意义。他们与本文所说的“第二种人”相对应。魏连殳、吕纬甫即属此
类,《狂人日记》中的狂人也基本上属于此类。他们在现实的种种压力面前所作的
选择,全都违背他们的理想与愿望,分明是对自我的否定、放弃、虐辱。这种生命
愿望与现实选择的严重背离,使得鲁迅的知识分子题材小说具有强烈的反讽意味。
这种反讽里蕴涵着这个民族仅有的那么一小部分觉醒者全部的惊恐、怯懦、绝望与
自暴自弃。喜剧人物的根本特征在于:他们全都生活在与自己的愿望相背离的状态
中。有的人是认清了生存的荒谬而主动地放弃了自己的愿望,努力麻木自己以便无
所痛苦地走向堕落与毁灭。魏连殳、吕纬甫之类的知识分子即是这样。有的人是永
远看不清自己与生存环境的关系,也看不清生存本身的真相。他们虽然没有放弃挣
扎,但是他们的挣扎本身与他们的愿望即是背离的──他们挣扎得越努力,离他们
所期望达到的目标就越遥远,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滑稽效果也就越强烈。华小栓、
阿Q等人的努力,都可以作这种理解。在暗昧中虚妄地挣扎,在清醒中无望地堕落,
这就是一个民族最主要的精神状况,这就是一个喜剧时代最真实的生活图像。《阿
Q正传》一直是百年中国文学的峰颠,这个峰颠即是一部喜剧作品,这从一个侧面
表明了这个时代在文学上是一个喜剧时代。鲁迅常说要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
正视淋漓的鲜血,乃是他决意要最彻底地揭示喜剧时代全部真实的自我要求和自我
期待。他终生都在践履着这个要求和期待,这句话终于成了他一生的宣言与写照。


  由于我们审美素质低下,精神体验浅俗,长期以来,很有一些人将喜剧理解为
滑稽、调侃、逗乐,这是对喜剧的最大误解。实际上,喜剧作家比悲剧作家常常体
验到更多的痛苦和荒谬。就成长心理学而言,喜剧作家的心灵多半受到最多的挫折、
最惨的磨难、最深的伤害,而且常常会有某种程度的扭曲和变形。但是他决不放弃
对于理想与价值的持守。正是他的价值信守与他的心理感受的强烈反差,使得他总
是能够从浩瀚无边混乱无序的生活中体验到最多的不合理想、不合价值的东西,也
就是体验到最多的滑稽、丑陋与荒唐。就创作心理学而言,喜剧作家将这些滑稽、
丑陋与荒唐尽情揭示出来,乃是要将这不合价值的东西撕碎、砸烂,以表达内心对
于不合理想、不合价值的生活的敌意与反抗。与悲剧作家不同的是,喜剧作家的反
抗没有那么乐观、没有那么意气风发信心百倍,而是一边反抗一边怀疑反抗的效果
与意义。因为生活的荒谬与生存的荒谬都已经渗透到了作家的内心深处,象月下阴
影无可摆脱。一个作家用他的创作对苦难的生活作悲剧担当时,总是那么激情饱满、
慷慨激昂,而且常常可以给人以信心和希望。一个作家用他的创作对苦难的生活作
喜剧担当时,则往往显得那么冷酷寒凉、那么歇斯底里而又走投无路、那么沮丧而
又虚无。悲剧作家可以借助他的悲剧人物表达他们的伟大理想,和为理想献身的崇
高感幸福感。喜剧作家却只能让他的喜剧人物表现存在的绝境和走投无路的荒谬感。
就某一角度而言,可以说喜剧作家承担着双倍于悲剧作家的痛苦与绝望。鲁迅常说
要跟这个世界捣乱, 就表现了一个喜剧作家极度痛苦和荒谬中近乎歇斯底里的发泄
欲和无赖气。但鲁迅并没有不讲章法不讲分寸地胡来,而是始终坚持着内在的价值
期待,直到这分期待变成了绝望,他还在作绝望的抗争。这是一个充满悲剧精神的
喜剧作家。他也许想过要与这个世界拉开距离,冷漠地嘲弄,可他最终还是以冷酷
地揭示世界的真实的方式,对这个世界作了最冷酷最荒谬的喜剧担当。


  ◎喜剧文学在当代文坛的发展


  在鲁迅所开创的两种喜剧传统中,叙述在清醒中堕落的那一路,一直少有继承
者。叙述在愚昧中挣扎的那一路,一开始就引起了国人的注意,许多作家群起而仿
效。二十年代所谓乡土文学的勃兴,即起源于这种仿效。但是,步尘而来的乡土作
家们只感到了鲁迅小说中情感的沉重与痛切,而无法感到文本深处的荒谬。所以他
们的作品充满了义愤、同情和悲悯,多半是出色的抒情作品,却不一定是喜剧作品。
虽然鲁迅有生之年就获得了不算太少的承认与拥戴,可从美学气质而言,他始终是
个孤独的作家。


  鲁迅之后相继出现的一批喜剧作品,较为著名的有萧红的《马伯乐》、废名的
莫须有先生传》、张天翼的《华威先生》、钱钟书的《围城》。但这些作品都有
点故意制造滑稽效果,有点为幽默而后幽默。《围城》更是过于超迈高远,以那么
冷淡漠然的眼光打量着苦苦挣扎的芸芸众生。著名的东欧喜剧作家昆德拉说过,人
们一思索,上帝就发笑。钱钟书真的象上帝一样远离尘凡,俯看着人们煞有介事而
又愚蠢透顶的思索,虽有荒谬之感、却无痛切之心。虽有描述荒谬之兴致,却无担
当荒谬之热肠。《华威先生》则过于浅俗轻薄,缺少深厚而丰富的内涵。总之,这
些喜剧作品都还缺乏足够的分量堪与鲁迅的作品比肩而立。它们至多只是对鲁迅作
品的仿效和陪衬。至于鲁迅的喜剧精神,更没有得到较好的继承与体现。


  真正体现和发扬了鲁迅的喜剧精神并使喜剧作为一种文体得到繁荣与发展的后
继作家,是八十年代出现于文坛的刘震云。中国,我们这个名叫中国的族群在饱受
两百年的磨难尤其是饱受最近这半个世纪的磨难之后,在精神上有什么样的反应?
在文学上有什么样的表现?在刘震云出现以前,我们面对这样的问题只会感到羞愧。
直到有了刘震云,有了《新兵连》、《单位》、《故乡天下黄花》、《故乡相处流
传》、《故乡面和花朵》之后,这几代人的苦难,才算是没有完全白受,才算是有
了一点表达,有了一点抚慰。刘震云对他的时代的理解与把握,他的理解与把握中
所含有的痛切感和荒谬感,都与鲁迅非常相似。他对中国生活中和中国人心中所独
有的那种肮脏和暗昧,体会得尤为深切。他的创作已经构成了一个极为独特极为生
动极为丰富的喜剧世界。他是鲁迅以后最伟大的喜剧作家,也是鲁迅以后最有成就
最有力度的大作家。与刘震云几乎同时步入文坛的王朔、此后很久才步入文坛的王
小波,也都是引人注目的喜剧作家。他们一个模拟无赖之粗鄙,调尽天下之大侃,
一个极尽琐碎精微之能事,以轻松俏皮包裹沉重的耻辱与创伤。他们与刘震云的卑
俗刻毒交相辉映,标示了中国文学的喜剧时代的成熟,同时也标示了一个麻木而又
粗俗的时代的审美风尚。


  刘震云的创作既有对鲁迅的承袭也有对鲁迅的延扩。他的艺术世界与鲁迅的艺
术世界有一定的对应关系。他笔下的王滴、老肥、元首、孬舅、猪蛋、六指、瞎鹿、
白蚂蚁、白石头等等人物,对应着鲁迅笔下的华老栓、闰土、祥林嫂、七斤、阿Q、
小D等等愚民群氓。这些蒙昧的生灵越是挣扎就越是被推入更加悲惨的境地,所有
的努力都将他们自己引向愿望的反面。套用昆德拉那句名言,可以说人类一挣扎,
上帝就哀哭。上帝之所以只有哀哭,是因为他对于人类的荒谬境遇和苦难命运也无
能为力。而上帝无能为力之处,正是需要仰赖作家之处。刘震云对于人类、特别是
对于不幸的中国人的庄严而又无效的挣扎,作了极为广阔极为生动的展现。就此广
阔性而言,他对鲁迅所开创的事业有所推进和发展。他对这些人的麻木、卑怯的批
判与嘲弄,对他们的苦难、困顿的悲悯与义愤,表现了作者内心极为深切的人间关
怀。与鲁迅笔下另一类人物魏连殳、吕纬甫相对应的人物,主要有《单位》、《一
地鸡毛》中的小林。此外还有《新闻》中的那一群记者。对于这些在现实的种种压
力面前睁着眼睛自觉地放弃自我、屈就环境与命运的人,刘震云一直着力不多,与
鲁迅的深度力度相去甚远。但在另一方面,刘震云做了新的开创。《故乡相处流传
中第一次出现的曹操、袁绍,后来分别以曹成、袁哨为名字贯穿《故乡相处流传》、
《故乡面和花朵》始终,成为了刘震云艺术世界中最为惹人眼目的叱咤风云的英雄。
他们口里念念有词,说是要为人民谋利益,为天下求太平,为世界找正义,俨然是
一代巨人和救星。实际上他们既不相信正义,也不关心人民。他们对世界既不怀有
责任也不怀有希望,对自己既不要求善良也不要求清白。他们是无所信无所求无所
持无所守无所敬无所畏无所禁无所止的真正的虚无主义者,是自觉地玩弄历史、玩
弄权力、玩弄民人以满足个人欲望的小人,是彻底泯灭了良知、集中体现了人性之
黑暗的地地道道的流氓。他们(还包括小说中的朱元璋、慈禧太后、陈玉成、县官
韩和其他领袖人物)的诸般表现,使刘震云的文学世界滑稽而又阴暗。鲁迅小说中
的赵太爷、康大叔、鲁四老爷等等上层人物还甚是脸谱化漫画化,因而不能充分展
现其自身的喜剧性。刘震云小说中的上层人物则已经成为了较为丰满的喜剧人物,
尤其是能够与猪蛋、孬舅、白蚂蚁等等愚民交相辉映,实现最好的喜剧效果。如果
我们暂时放弃道德立场,不去追究个人责任,而是以形而上的眼光去观察、去审视,
我们就不难相信,这些上层人物正是我们全部苦难中的一部分,他们是黑暗中的黑
暗、苦难中的苦难、耻辱中的耻辱、荒谬中的荒谬。或者说,他们就是需要我们照
耀的黑暗的一部分,是需要我们悲悯的苦难的一部分,是需要我们克服的耻辱的一
部分,是需要我们担当的荒谬的一部分。正是在这里,喜剧超越了滑稽、逗乐的层
次,展现了其最沉重最庄严的全部内涵。简而言之,喜剧时代乃是苦难最为深重的
时代,所谓喜剧,就是对最深重的苦难的最无望的言说。


  中国自古以来就强调文以载道,文学中的理性精神和意识形态意识较强,少有
荒谬体验和高扬主体意识的蔑视与嘲弄,所以喜剧精神一直不甚发达。鲁迅和刘震
云都有幸遭遇到了古国解体、百丑泛滥的荒唐时代,同时还有幸感领到了西方文化
中荒谬感与绝望感的双重启迪、悲剧精神与喜剧精神的双重滋养,终于培育起较为
茂盛的喜剧意识。鲁迅是站在世纪初的喜剧文学的开创者,刘震云则是诞生于世纪
末的喜剧文学的集大成者。刘震云的时代乃是中国喜剧文学的黄金时代和高峰时代。
在这个时代,能够站在制高点上审视生活、审视人性、代表着中国作家的高度和中
国文学的高度的作家群,是那个以刘震云为杰出代表的喜剧作家群。尽管其中有些
人多了一点虚无主义、多了一点玩世不恭,但他们对于丑恶生活的怀疑与蔑视,他
们面对生存之荒谬所表现出的游戏精神,都是这个时代的精神财富和文学财富。


  ◎中国喜剧文学的根本缺陷


  按照上文的描述,代表了喜剧时代精神风貌的有两种人,我把他们分别称为第
一种人和第二种人。除此之外,喜剧时代实际上还有第三种人。“他们既看清了时
代的荒谬与末路,又不愿意放弃抗争,更不愿意放弃生命个体的意义守护,他们是
喜剧时代仅有的具有悲剧精神的人,也就是喜剧时代的悲剧人物。他们不再像悲剧
时代的悲剧人物那样能够成为举世瞩目的英雄,能够带着英雄的豪情庄严搏战,而
是在整个世界的敌意和嘲弄中孤独而又尴尬地挣扎。”⑶在喜剧时代,这第三种人
既是边缘又是异端,不但无法介入社会生活,也难于进入文学的视野,更难于进入
喜剧文学的视野。由于鲁迅本身的丰富性,他既是第一个喜剧作家,又带有悲剧作
家的若干特征,这第三种人有时还在他的笔下匆匆闪现。《》中未曾正面露脸的
夏瑜、《长明灯》中声嘶力竭的疯子、《范爱农》中因决不放弃自我而不得善终的
范爱农、《铸剑》中执意复仇的眉间尺和仗义除暴的宴之敖者、《狂人日记》中直
言真理最后却不幸返归正轨的狂人,都是某一程度上的悲剧英雄。可是这些悲剧人
物在鲁迅的文学世界和所有别的作家的文学世界都没有得到发育和展开。到了世纪
末的刘震云这里,连这样匆匆闪现的悲剧人物也不曾出现过。他们不但被时代所开
除,同时也被喜剧作家所开除。刘震云和他的同道者几乎是全心全意地致力于对丑
恶事物和糜烂灵魂的揭示和嘲弄,以表达他们受尽凌辱与伤害的愤懑之情。他们揭
示得越残酷、嘲弄得越冷漠,就越感到发泄。如果说残酷和冷漠也是一种毒素的话,
喜剧作家的写作正是将这个世界所加害于他的一切毒素,歇斯底里地、不顾一切地
尽情喷出。从心理上讲,喜剧时代就是一个刻毒、恶毒、狠毒的时代,是一个灵魂
扭曲过于严重的时代。这些不幸的心理特征在文学上就表现为麻木、冷硬、荒寒的
美学特征。


  在刘震云的《故乡相处流传》中,袁绍不惜血流成河,从曹操手里抢来了他所
心爱的沈姓小寡妇。后来兵败而逃时,小寡妇拼力爬上袁绍的逃船,袁绍却着其侍
卫将小寡妇一脚踹下。曹操逮住小寡妇后,一点也不念认旧情,着其士兵一梭标将
她捅了个透心凉。在这两个热血男儿心中,人性的温柔的一面、怜爱悲悯的一面、
一日夫妻百日恩的一面,都已经死灭得无踪无影。读者所能感到的,只是两颗嗜血
的心灵,两颗冷硬的心灵。也是在这部小说中,当大饥荒渐渐向人们逼近时,掌握
权力的孬舅将情人从食堂炊事员的岗位上撤下来,再也不想对她有所照顾与保护,
还公然向人宣布:以前要睡她,所以让她当炊事员,现在都饿成这样,不再有力气
睡她了,干吗还要照顾她呢。这份赤裸裸的绝情绝义、这份无耻的理直气壮,更是
冷硬到顶点。刘震云的小说在整体上都是这么干硬这么萧索,一点水分一点柔婉一
点润泽也没有,叫人越读心里越发紧发怵。


  这种冷硬干枯、寒风凛冽的气质,不独表现在男女私情上,也表现在其它几乎
一切领域。不独表现在喜剧作家身上,也表现在其他几乎所有作家身上。余华的《
十八岁出门远行》充满了掠夺与欺骗,《现实一种》则是血淋淋的残杀,《一九八
六年》是更加血淋淋的自戕和整个世界对这自戕者的冷漠和遗弃。如果稍加考索还
不难发现,它并非始于当代,本世纪上半叶的优秀作家早就对此作过透彻的体会与
表现。在萧红的《生死场》中,那个生病卧床的月英向村人控诉说,她的丈夫舍不
得她终年用一床棉絮垫背,乃搬了一堆砖头放在床上作为她临终前的陪伴。无论她
如何痛苦嚎叫,男人只是不理,“宛如一个人和一个鬼安放在一起,彼此不相关联。
”成业的婶婶对热恋中的成业深怀痛感地谈论着自己的男人:“男人和石块一般硬,
叫我不敢触一触。”这砖头之冷和人心之硬,几乎贯穿了本世纪的文学史。在鲁迅
小说中,阿Q观看杀头的那分麻木,魏连殳死后挂在嘴角的那丝冷笑,都叫人寒彻
心骨。祥林嫂和孔乙己所遇到的荒寒更是彻底。一位画家说,祥林嫂不是冻饿而死,
她是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之后,为摆脱荒寒人生自杀身亡。⑷所有这些文学人物好
象都给抛到了既无水分、也无阳光,既无人烟、也无鸟兽花草的荒漠之中。他们在
这样的荒漠中无望地期待、无望地挣扎。可是,这个荒漠是如此广大无边,他们无
从寻找任何资源来滋润自己、营养自己,无从寻找任何途径来培育自己、发展自己。
最后他们既不期待也不挣扎,他们和他们的心灵都成了这无边荒漠的一部分,成了
日后吞食新的生命的残酷因素。


  以刘震云为代表的冷硬和以鲁迅为代表的荒寒就是本世纪中国喜剧文学的主要
诗学特征,也是一个世纪以来中国文学的整体特征。在我看来,这正是中国文学最
大的悲哀。无论这冷硬与荒寒在理论上是多么真实合理,无论有多少理由为创造这
冷硬与荒寒的作家们辩护,我还是不得不说,冷硬与荒寒决不是文学最根本的奥义
所在,至少不是文学的全部奥义。你可以说存在就是虚妄,人生就是荒谬,你可以
说做一个中国人不得不承受许多中国特有的屈辱与痛苦,但文学的本意不在对这一
切进行描述和反映,而恰恰在于对这一切非人因素的抵制与抗议。文学就是要在黑
暗中创造光明,在寒冷中创造温暖,在虚妄中创造真实,在荒谬中创造意义,就是
要对人性的创伤和扭曲进行疗救和抚慰,对人类无可摆脱的厄运和绝望作最诚挚最
全面最彻底的情感担当。一个作家可能拥有屈辱的人生,也可能拥有平常甚或体面
的人生,无论怎样,他都必须为全世界的屈辱与厄运担当情感痛苦,必须以最
大的爱心最大的热情为正在沉沦的世界作无可挽回无济于事的祈祷和祝愿。


  每种美学风格的表现力都是有限的。我当然不是要求中国喜剧文学穷尽文学的
奥义,满足我们所有的审美要求,而是希望它更加丰富一些。生活不只是冷硬和荒
寒,同时还有温馨和热望。如果某一个作家只取冷硬荒寒这一面,而将温馨热望剔
除干净,我们应该为他独特的审美体验和文学风格而赞赏。可是如果整个喜剧群体、
甚至整个文坛都只有这一面而没有另一面,我们还能置若罔闻、还能不意识到这种
缺憾及其背后的隐忧吗?我们先且不谈悲剧的缺失,单就喜剧内部而言,也不是没
有表现另一种精神的空间。你看著名的喜剧作品《堂吉诃德》,那个主人公对于世
界的博大的爱心、为人间一切弱者担当责任伸张正义的热肠,是多么可爱可敬。作
者对他的人物也有嘲讽之意,可他对于人间苦难、人类荒谬的温馨的哀悯,和他对
于这个主人公的热切的怜爱,也同时充盈于整个文本之间。这是幽默而不至于油滑、
嘲讽而又不失温润的作品。


  中国的喜剧作品在整体上离这一步还甚是遥远。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中国的喜剧
作家没有爱心和热肠,而是说他们的情感在文本背后隐藏得太深。它不是充盈于“
文本之间”,而是隐匿于“文本背后”。象鲁迅和刘震云这样优秀的喜剧作家,实
际上有非常强烈的悲剧精神,有经验的读者自然可以透过文本的障碍直奔作者的深
意。但是,那些文学经验不够丰富的读者却难于感领这种隐而不显的精神力量,而
只能被那种阴暗、压抑、寒凉的气氛所笼罩。至于那些本来就有内在缺陷的作品,
更没法向读者奉献人文的辉光。如果说文学参与着对人类心灵的塑造,我们的喜剧
文学也许难免给那些不幸的灵魂注入麻木和玩世不恭的因素。许多读者从王朔小说
中领会到油滑、刻毒和玩世不恭并且热切认同,你能说这些读者完全是误解吗?我
看应该从作品本身去寻找原因。


  ◎悲剧精神与悲剧人物


  什么是悲剧精神?这个问题甚是复杂,我且试着作一番讨论。如果你对存在之
荒谬、人生之苦难不是茫然无知,而是怀有清醒的领悟与认知,你多半会成为一个
悲观主义者。但你并不因为悲观而投向虚无主义,而是直面苦难与荒谬,穿透绝望
与虚无,积极地建构生活的意义、建构个体生命的价值,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障碍,
你都不愿放弃你对意义与价值的建构与持守。虽然你无力改变苦难,虽然失败与灭
亡是你无可逃脱的宿命,但你依然决意要用你所建构的意义,光光明明地照耀荒谬
与虚无,照耀冷硬与荒寒。至于你建构出什么样的自我和意义,你所建构的自我有
没有足够的依据,有没有自足的意义,这些东西都无关紧要,也是无需论证的。你
的建构完全取决于你内在的感悟、体验与愿望。这是一个从内到外的灵魂运动,是
你的自由意志的生长与实现。你感悟到了什么样的自我,就会建构出什么样的自我,
体验到了什么样的意义,就会建构出什么样的意义,你愿望着什么样的自由,
就会信守着什么样的自由。你所建构的自我和意义,终于成为超越于生活现实之上
的另一种现实,超越于存在之上的另一种存在。通过这样的建构活动,你才可能拥
有一个个体生命的最高意义:完成你的自我,实现你的自由意志,创造出新的生活
信念和新的生活模式。简而言之,所谓悲剧精神,就是与否定生命的一切因素顽强
对抗、坚定地创造和捍卫生命尊严与意义的一种态度、一种愿望、一种艰苦卓绝的
努力、一种百折不挠的实践。具有这种悲剧精神的文学就是悲剧文学,具有这种悲
剧精神的人格就是悲剧人格,具有这种悲剧精神的文学人物就是悲剧人物形象。


  在一百年来的文学史中,具有悲剧精神和悲剧人格的作家时有出现,但是这些
悲剧人格都是深藏于文本背后,也就是躲在读者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地咀嚼哀痛,
体验自我,而没有化为悲剧人物在文本的空间倔强地自守艰难地开创。有人将此一
现象总结为“不对位的人与‘人’”现象,也就是说,作为实践主体的作家的精神
人格与他在作品中所塑造的人物之间存在着一段巨大的距离。论者对“自我”主体
在作品中的缺席作了进一步的论述。中国“早期文化中自我的不立,使得文化衍生
体的其他学科间自我亦不在场,那么从事人文学科以至文学创作的知识群的自我在
深层的人之创造意义上亦不会壮大到哪里去,”所以,“小说中知识分子形象仍是
‘被动于他的环境的人’,而发现其被动性的作者知识分子则隐身于作品,只作为
叙事人出入于人物侧间,这个叙事人只是结构──另一种物,不参与命运,他自己
也没有个体的命运”⑸作家们最为用力的是展现环境与群体的愚昧,这实际上是对
集体人格的关注与强调。《阿Q正传》中的阿Q便是作为集体人格的个体承担者而
出现的,或者说是集体人格的形象体现。他们一方面暗示了创作主体过分关注环境
因素对于自我精神的制约,另一方面也暗示了创作主体对于自我人格充满了怀疑与
失望──因为自我紧紧联结着阿Q的丑陋与荒谬。这种主题是本世纪中国文学的第
一主题。刘震云笔下那个庞大的愚民群体与创作主题的关系,都含有着这两个暗示。
《故乡相处流传》中那个为曹操揉脚的文人,更是被作者直接推进了愚民群中,接
受着作者的比较与审视。从这里再向前走一步,便是倾力抒写觉醒个体失败的感伤。
这些觉醒的个体均可看作作家们的自况。从魏连殳、于质夫、倪焕之直到章永辚等
等,都是在环境的摧迫下步步后撤,最后归于自我放弃。中国作家过分拘泥于自我
与环境的关系,缺乏那种将自我凌架于环境之上管自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的大精神,
缺乏那种纵使整个世界彻底溃灭也得从中拯救出一个高贵的自我的大气魄。


  对现实环境充满了痛恨与恐惧,又没有敢于改造或超越环境的个体人格力量可
以作为依恃,这使中国作家普遍地染上了失语症。他们既对现实失语,也对自我生
命失语。他们缺乏对最高生活意义的体验与建构,也缺乏对基本价值的坚定信念和
对自我精神力量的信任,所以他们只能以喜剧方式发泄对这种不合理想不合价值的
生活的蔑视、恶心与焦虑,而无法以悲剧方式表达他们对于理想生活理想人格的建
构与坚守、对于苦难环境荒谬人生的沉勇而又庄严的拥抱与担当。这是一个缺乏“
个人”的文化体系,作家们也只能拥有一个没有“个人”的精神世界,所以,一切
需要由个人建构的价值、需要由个人体验的意义、需要由个人担当的责任、需要由
个人践履的信念、需要由个人守护的尊严、需要由个人坚持的自我,都难于在作品
中得到体现。所以,我们的文学基本上是没有个人的文学。悲剧文学的最高审美效
果,是通过悲剧主人公对于个人价值与生命意义的坚守来实现的,在根本没有个人
的文学体系中,产生不了悲剧文学,乃是顺理成章的。


  当然不是说一百年的中国文学完全没有一丝悲剧文学的因素。《铸剑》、《长
明灯》、《狂人日记》、《生死场》、《财主的儿女们》、《一九八六年》、《古
船》、《心灵史》等等作品,都有某一程度的悲剧精神。但是,除了《铸剑》之外,
其它都是尚不充分的悲剧作品。例如,《长明灯》、《狂人日记》、《一九八六年》
这三部作品都把主人公处理成疯子,便是有意无意为悲剧蒙上的一层装饰,就象一
双烂眼睛不敢直视那太亮的灯光而故意蒙上一层纱布。中国作家一直不敢、至今仍
然不敢直面我们的现实,一定要通过一个半真半假的疯子的折射,才敢勉强睁开一
丝眼睛。中国曾经有过几代呼啸奔突、在一次一次的绝望与崩溃中不甘沉沦奋力挣
扎的知识分子,也许正是他们代表着这个民族仅有的一点精神活力。鲁迅曾经打算
写一部长篇小说用以表现他所熟悉的这四代知识分子的痛苦的精神历程。可是鲁迅
却一直没有真正着手此一小说的创作。其中的一个原因,我想就在于他遇到了这样
一个难处:没有能力将他们的精神痛苦组织成稳定的文化性格和稳定的精神形象,
也没有能力以一种稳定从容的叙事方式将这种稳定的文化性格和稳定的精神形象物
化为艺术文本。鲁迅也是这四代知识分子中的一代,而且是其中最优秀的一位,连
他也无法成为一位出色的悲剧作家,我们还能向谁期待去?这里显示给我们的主要
肯定不是文学的缺陷,而是精神的缺陷。所有这些情况都给了我们一个这样的暗示:
我们离真正的悲剧精神和悲剧文学可能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


  也许有人会说,二十世纪本就不是悲剧的世纪,而是一个沮丧、颓废的世纪。
因而也是真正的喜剧时代。真正的悲剧那是古典时代的文学,至少是十九世纪及其
以前的文学。这种说法可谓似是而非。悲剧精神不仅体现为一种叙事方式和美学风
范,更体现为内在的价值信念和人生态度。你看《西西弗斯的神话》中的西西弗斯
和《鼠疫》中的医生里厄先生,他们面对灾难、面对世界末日所表现出的那分沉勇、
那分知其无补于事而仍不放弃努力的执着、那分对生命价值的虔敬、那分对个体生
命尊严的信心与坚守,无不充满了悲剧精神的彻底性和悲剧英雄的崇高感。照此一
标准看来,鲁迅打算写的那几代知识分子,究竟有几人能被称为悲剧人物?在任何
情况下都决不放弃对这个世界的爱和权利、决不放弃对自我的捍卫和张扬,──倘
若这样的精神信念没有真正树立起来,这样的文化性格没有真正确立起来,我们就
很难见到悲剧作家、悲剧文学的出现。


  尽管如此,我们依然不应放弃对于悲剧文学的期待与建设。前文已经说过,那
些优秀的喜剧作家都是以悲剧精神从事文学创作的。所不同的是,他们是以强大的
精神人格和强烈的价值热望从负面展开对一切非价值非人性因素的嘲弄与批判,而
没有充分致力于从正面寻找、探索、展现自我得以建立、个人得以站立、意义得以
确立的可能性。如果他们不只是象鲁迅那样主要通过个人的历史实践来体现他的立
人思想、捍卫他的自由意志,而是同时将此种思想和意志转化为文学文本的灵魂与
精义,那么,悲剧文学也就初步诞生了。在这鲁迅的世纪即将过去、一个新的世纪
即将来临的时刻,与鲁迅的喜剧精神相呼应的喜剧作家业已出现,那与鲁迅的悲剧
精神相呼应的悲剧作家呢,会不会出现?能不能出现?这样的悲剧作家在时间的纵
线上与鲁迅相对应,在空间的横线上则与当代喜剧大家刘震云相对应。谁来作这样
的悲剧大家?谁将成为既能写尽人间的冷硬与荒寒、又能以大仁慈大悲悯给这苦难
的世纪以深情抚慰的大作家?傅雷先生曾经这样谈论大音乐家莫扎特:“他自己得
不到抚慰,却永远在抚慰别人。最可欣幸的是他在现实生活中得不到幸福,他能在
精神上创造出来,甚至可以说他先天就获得了幸福,所以他能反复不已地传达给我
们。”⑹“胡风事件”的受难者张中晓身陷苦难的深渊、一点希望也看不到时,仍
然在绉巴巴的碎纸片上庄严地写道:“思想能创造生活”⑺所谓悲剧作家,正是这
种在精神上为我们创造出信念、意义与幸福的人,所谓悲剧人物形象,正是这种用
自己的心灵为我们创造出一种全新生活的可能性的文学形象。我们期待着悲剧的诞
生,实际上正是对于自由、坚韧、崇高的灵魂的期待与呼唤。早在世纪之初,鲁迅
就曾以其最深切的愿望发出过最诚挚最急切的呼唤:“今索诸中国,为精神界战士
者安在?有作至诚之声,致吾人于善美刚健者乎?有作温煦之声,援吾人出于荒寒
者乎?”⑻这声呼唤穿过整个世纪,在每一个将醒未醒的奴隶的灵魂中空自回荡,
袅袅不绝。


  一个世纪过去了,历史没有满足我们的期待,而是赏给我们更多的丑剧和闹剧;
民族没有回答我们的呼唤,而是加给我们更多的奴役与凌辱。我们这些将醒未醒的
奴隶,只有带着最大的哀痛,彳亍于时间的黄昏,无望地临风而歌。


  1998年盛夏写于北京黄村。


  注释:


  ⑴⑵⑶摩罗《喜剧时代的大作家》,《时代文学》(济南)1998年5期。
  ⑷裘沙《略谈祥林嫂之死》,《裘沙画集》四川美术出版社1987年版78页。
  ⑸何向阳《不对位的人与‘人’》,《山东文学》(济南)1998年3期64页。
  ⑹转引自洪子诚 静矣《五六十年代文学的意义》,《北京文学》1998年7期
57页。
  ⑺张中晓《无梦楼随笔》上海远东出版社1996年版123页。
  ⑻鲁迅《摩罗诗力说》,《鲁迅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1卷100页。

 



 
游弋的灰尘 @ 2005-12-14 23:41

丘成桐教授在浙江省图书馆的讲演(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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